那一夜,陈岩石几乎没有合眼。
他躺在书房的旧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山水华庭一期别墅销售备案表》。那张表格像一片烫手的铁皮,明明已经冰凉,他却觉得指尖火辣辣的。
他闭上眼,画面却更加清晰。那栋灰墙红瓦的别墅,大堂里巨大的水晶吊灯,赵建明当初满脸堆笑把钥匙递到他手上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退休老领导应得的体面。一个为政法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人,享受一下这样的生活,又算得了什么?
可如今,那些体面,正化作勒在他脖颈上的绳索,一圈一圈,收得他喘不过气。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只青黑的眼圈走进餐厅,王馥真被他那副形容吓了一跳。
“老头子,你一夜没睡?出什么事了?”陈岩石摆摆手:“没事,失眠。你别瞎操心。”他端起一碗粥,喝了两口,味同嚼蜡。
上午九点半,刘长明的电话来了:“陈老,那个人下午就会到。晚上八点,还是清香茶楼。我最后劝您一句,对那位客气点,别把姿态摆得太高。您现在,没有摆高姿态的资格了。”
陈岩石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应了一个字:“好。”
这一整天,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套交易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他不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对方手里真握有这套别墅产权链条上的证据,那他几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唯一能拿出来的,可能只有他这张老脸上残存的人脉了。
傍晚七点,他出发前往清香茶楼。他特意坐了公交车,在离茶楼还有两站路的地方下车,步行过去。他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人行道缓慢移动。推开茶楼包间门的瞬间,他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人已经坐在里面。
此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夹克,面容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像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或是某个单位的普通干部。
但陈岩石凭他几十年的政法经验,一眼便从对方那双沉静得近乎无波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职业性的警觉。那不是普通人的目光,那是习惯于审视他人灵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