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葵的本名叫余春娘。
清平码头旧工册上写得清楚:江陵余家湾人,十六岁入苏氏船行,二十一岁升记货手,二十四岁在翻船事故中失去左手小指与无名指。
这份旧工册不是从官署找来的,而是老艄公从自家床板底下翻出来的。
“船行换东家那年,旧纸按斤卖。”老人坐在船头,鼻尖冻得通红,“我拿了几册垫床脚,夏天吸潮。早知道你们如今拿它当宝,当初就不该让孙子在背面练字。”
工册后半果然画满歪歪扭扭的鱼和小船。余春娘那页还被孩子添了两撇胡子,沈令仪看了许久,反倒觉得这张脸终于从门册上的残指印里活了过来。
“她为何被叫阿葵?”
“她管葵字栈的货,大家先喊葵栈娘,后来就成了阿葵。”老艄公摸了摸工册卷边,“起初是旁人喊的,后来南桥那张假籍上的名字太生,她便说,叫阿葵吧,至少一喊就知道是在喊我。苏东家私下仍叫她春娘,码头上的人叫她阿葵,都是她自己认的。”
沈令仪指着两套籍贯:“这里为何先写余家湾,后来改成南桥县?”
老人不说话了。
他那双被河水泡裂的手在膝上来回搓,眼睛却望向正靠岸清点赔款的永济行掌事。直到沈令仪让青黛把旁人带远,他才压低声音:“余家湾那年征船,十条船去了北边,只回来三条。官里按船册抓人补役,男人不够,连会掌舵的女人也记。春娘的弟媳刚生孩子,名字却在船册上。”
“她替弟媳换了籍贯?”
“她先把弟媳写成自己,又把自己写成南桥一个死去的远亲。苏东家发现后,没告官,替她补了两边工钱。可从那以后,余春娘在余家湾算死了,在南桥县又从没真正活过。”
两套籍贯不是幕后人替她造的藏身处,而是她为保住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亲手给自己挖出的缝隙。
那名弟媳如今仍在余家湾,以寡妇身份撑着一间补网铺。地方回话说她每年冬至都往京城方向放一盏河灯,灯上不写亡夫,只写一个“春”字。她以为余春娘早已死在北方征船上,从不知道有人替她背着死籍活了六年。
沈令仪让书吏不要立刻去余家湾传讯。姐妹重逢不是官差拿来逼人现身的饵,至少在孩子们安顿好之前,不该把那盏河灯变成锁链。
“苏东家死后,她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