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谦没有进铺。

他站在门槛外，风把官袍下摆吹得贴在腿上。来得太急，他连外罩都没换，袖口还沾着户部值房的墨。六年前苏婉清出事时，他也是从值房赶回家，穿的是否也是这一身，沈令仪已经记不清。

“父亲是来认线轴，还是来认卢管事？”她问。

沈从谦的目光落在青槐薄片上，嘴唇动了动：“这里人多。”

“六年前挨打的人、被逼改轴的人、停了半日生意的人都在。哪一句不配让他们听？”

丁茂垂着头。铺主护在伙计们前面，没有回避。沈从谦大约第一次发现，所谓家丑不是只关起沈家门便能处置的东西。

他最终走进来，却没有坐。

卢管事名叫卢广义，早年确是方家的陪房。方氏未进沈府前，他先在沈家外院做了三年车马采买。这桩安排不是方氏擅作主张，是沈从谦点的头。

“婉清病后常查我的公事箱。”沈从谦说，“我怕她再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需要一个不受苏家旧人影响的外院管事。”

“所以您用了未来继室的人，看着尚在人世的妻子。”

“那时我没有想过续弦。”

“这句话能替母亲少一双盯着她的眼睛吗？”

沈从谦答不出来。

沈令仪小时候见过卢广义许多次。那人总能从袖中变出一小包松子糖，笑着叫她大姑娘。母亲不许她吃，她还为此闹过脾气，以为母亲只是厌恶方家来的人。如今想来，那些糖或许不是哄孩子，是看她每日去了哪座院、听见了什么话。

“卢广义向您报过我的事吗？”

沈从谦沉默片刻：“报过你常去苏氏账房，也报过婉清教你看船契。”

“您阻止过？”

“我叫他只看婉清，不许碰你。”

“可一个人监视母亲时，怎么可能看不见她身边的女儿？”

她说得很平，沈从谦却像挨了一记耳光。

事故当日，卢广义向他回报，苏婉清带着一批苏氏旧账离开西汊，可能要往侯府告发特殊军费。沈从谦让人去沈府各门等她，也让卢广义去桥东“把夫人请回来”。

“请？”沈令仪把青槐木片推到他面前，“阿顺少了两颗牙，乔婆婆六年不载活人，丁小六至今生死不明。您家的请字，要多少人替它疼？”

“我没有命他打人，更没有命他动马车！”

沈从谦的声音猛然拔高，铺里一片安静。他像被自己吓到，闭了闭眼，重新压低声音：“我只说，把婉清带回府。她手里的东西若流出去，不只是我，沈家上下几十口都会被当作盗卖军资。”

“那母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