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一个老兵叫段叔

段叔每天送鞋的地方,不是旧坡。

是城北一间没有招牌的伤兵饭铺。铺子只卖一锅杂粮粥,客人缺手、少眼或叫不出自己军名,吃完可以修凳、劈柴抵账。没人查他们当年属于哪一营。

饭铺掌勺的是个叫豆娘的妇人。她说段叔午后送来六双补好的鞋,照旧坐门边喝半碗粥,听见军府找人才离开。他没逃,只怕一旦被带走,铺里十四个人明日又没人修鞋。

饭铺并非善堂。能劈柴的劈柴,会补网的补网,实在不能动的人由同桌替一日,下次有力气再还。段叔欠两碗粥,是因为替两个没有鞋钱的少年垫了皮料。豆娘把欠账挂出来,不许谁凭旧将身份白吃。

裴砚舟站在铺外,没有亮世子令。

他记忆中的段崇是能一手将他提上马背的军中教头,左眉有刀疤,说话像敲铁。眼前饭铺门边挂着一件洗白的羊皮袄,袖口补了三层,旁边木牌写“段叔欠粥两碗”。一个活了十余年的普通老人,先于师父身份存在。

豆娘让他们排队。今日十二个伤兵还没盛粥,谁要问话也得等锅见底。杜锋想帮着分碗,被一名独臂老人赶开,嫌他不知每人该添多少盐。

裴砚舟等了一个时辰。

他听见伤兵们谈盐涨价、谁夜里又尿了床、南墙漏风,没有一个人在讲隐籍营。一个独眼男人把他认成裴靖川,抓着袖子骂侯爷欠自己半壶酒。裴砚舟没有纠正后立刻追问旧案,只替他把翻倒的碗扶好。记忆混乱的人不是线索器皿。

其间有人认出他,叫了一声小舟。那是他少年在军营里的称呼,他已经多年没听见。叫人的老兵却不记得自己真名,只记得曾替段崇牵马。

“段将军死了没有?”老人问。

裴砚舟回答:“没有。”

“那就好。”老人低头喝粥,像这便足够。

段崇在天黑前回来,背着药箱,身旁跟着那名发热少年。老人比裴砚舟记忆里矮了许多,左眉刀疤仍在,走路却拖着一条伤腿。豆娘接过药箱,先骂他今日没拿回针线钱。

“师父。”裴砚舟叫。

段崇看了他一眼:“这里没有你师父,只有欠粥的段叔。”

这不是故作疏离。饭铺里的人都这样叫他,有人甚至不知道段崇二字。裴砚舟没有拿正式姓名压过生活称呼,只问能否谈旧令。

“先谈青禾的二十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