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从第四月名册里找到父亲的两条批注。一条是“不得强募”,一条是“原家银另补”。前者被涂,后者没有执行。批注证明他看见风险,也证明他知道欠账却未确保落地。
段叔说自己曾劝旧侯直接上报皇帝。裴靖川担心边军正缺兵,一旦朝廷知道借名规模,会把所有人当逃奴遣返;他选择先稳住,等战后再改。
战后又有下一场战。
“你也这样想?”裴砚舟问。
“是。”段叔说,“我还以为只要我守着册,就能少错一点。”
他后来替几户藏回真名、私补鞋粮,也私自撕掉两页追逃名单。这些救了具体的人,却让制度继续存在。个人修补有时减轻伤害,也可能替坏规矩延命。
傍晚,一名现任校尉主动来交印。他父亲正是最早借名者,他本人靠借名军籍升职。若恢复原名,军功、俸禄和婚书都可能重算。
他不愿全退,也不再愿瞒。
常鹤鸣先暂停其调阅旧册权限,不停现役守关职责。边关还需要有人值夜,查身份不能让城门空着。
校尉交出家中一只抚恤银匣。匣底刻着原家妇人的名字,被他母亲用布盖了十五年。
名册不只吃了纸上的人。
它让后来出生的孩子,也在别人的名字里长大。
而孩子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最先担心的往往不是朝廷如何判,是明日先生还会不会照旧叫他进学,饭桌上的父母还算不算父母,睡醒后还有没有家。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