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问：“那交给谁？户部那群等火烧完才敢开仓的人？”

皇帝没有立刻答。他若说交户部，三百石缺口就在面前；若说交中宫，皇后也不可能日日管九仓；交太子或三皇子，不过换一个宗室。

沈令仪提出的不是人选，是拆法。粮由户部按实际补，仓管由各仓推举并有固定任期，紧急开仓可由现场三方署名，事后三日公开账。长公主府可以继续捐粮、荐人和提供路线，却不能凭捐粮取得住户名册与门军调度。

皇后又补了一层。九仓里多是妇人管事，过去能做事却无官籍，一出错便由公主府护，一有功则记在宗室施恩簿上。若拆总领权，不能只拿走长公主的印，还要给仓管正式差籍、定额工钱与申辩处。否则她们失去唯一能替自己挡责的人，只会更依附下一位肯护着她们的权贵。

柴婶从宫外送来的意见也到了。她不要官阶，只要粮不到账时有权把户部催文贴到仓门；若三日仍不补，可向三家平价粮铺借粮，利息由拖延衙门承担。东仓则要备用钥匙归仓，南仓要求仓管可自行辞差，不由公主府另补一个同样称呼的人。

这些条件并不整齐。皇帝原想让户部拟统一章程，沈令仪建议先逐仓试写，再找共同部分。九仓面对的火路、井水、坊口人户都不同，一纸整齐规矩最容易在真正开仓时失效。

长公主看向她：“你要把我做出的东西拆给一群彼此推责的人。”

“我也可能拆坏。”沈令仪说，“所以先在北仓试，不一夜夺九把钥匙。柴婶是否愿意，不由我替她答。”

皇帝想准这套试法，长公主却先问，试错饿死人算谁的。

户部想说由仓管担责。崔尚宫在廊外听见，直接请人把这句话也记上。若官粮不到，只罚开仓人，新的规矩仍会逼所有人等旨。

最终试法加了一条：仓管按公开余数和现场急需开仓，不因事后上级不悦独自担赔；户部延迟补粮须写明经手；公主府若答应捐补，也按承诺数负责。

没有一个人能用“我只是其中一段”躲开。

皇帝准北仓试行三十日，未准长公主终身总领。他又亲口承认十九年来默许公主府先垫后报、未查补人册，是因这套路替朝廷省了麻烦。

崔尚宫随后从御前旧回文中找出一张十二年前的压卷签。户部当时曾提议给九仓另设公账，皇帝批的是“昭宁既能任事，暂照旧”。那不是今日病中被逼出的承认，而是他早已知道系统依赖长姐，仍选择把麻烦留给她、把审查留到以后。

皇帝看着自己的旧字，许久才道：“朕以为只是粮路。”

“你没有问粮路后面要多少人。”长公主说。

他确实没问。因为大火被扑灭、冬疫有人送饭、宫中杂役不曾饿倒，结果看起来一直正确。那些被写进可补册、被旧债催差的人没有站到御案前，便像从未为这种效率付过代价。

皇帝让崔尚宫把压卷签放在今日试法之前，不许销毁。新制度若只记录长公主越权而不记录皇帝长期默许，日后仍会把所有责任推给最显眼的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