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没有被带来与他对质。沈令仪先把这段口供送到城西,请她决定要不要见。杜鹃读不全,由绢花铺隔壁的账房念给她听。听到“怕她跪在沈家门前”时,她冷笑:“我娘从没想跪。”
她只问三年药钱有没有从军户抚恤里扣。
绢花同行听完,先替杜鹃骂了一句:“你娘都死了,还查什么旧名,嫌日子太稳?”
杜鹃把竹签摔回桌上:“我不是要换娘。我是要知道她每年冬天为什么见到药包就睡不着。”
同行闭了嘴,过一会儿又帮她捡起散落的花瓣。她们平日为门口一尺摊位争吵,此刻也没有忽然变成姐妹,只是都明白害怕一笔说不清的债是什么滋味。
沈从谦说没有,用的是自己俸银。旧账还能找到两年,第三年只有药铺回信。杜鹃允许把药钱写成他个人补付,却不接受“救济”二字。
“他欠我娘一句实话。药是药,不是恩。”
她暂时不见沈从谦,也不交药囊原物,只同意药铺掌柜拓下内印。她还要求自己的丈夫先知道母亲曾换籍。丈夫若因此要休妻,她得先保住绢花摊与孩子住处。
沈令仪陪她在摊后等到傍晚。杜鹃的丈夫是个修伞匠,听完后蹲在地上许久,第一句却是:“药钱要我们还吗?”
“不用。”杜鹃说。
“那你娘原来姓什么,关我们明日开不开摊什么事?”
他说得粗,却没有赶妻子。两人随后为要不要给岳母牌位改字吵起来,孩子趴在桌边继续串绢花。没有谁因为真相出现便立刻成为更好的人,至少今晚屋门仍开着。
沈令仪回到小院时,沈从谦仍坐在碎茶杯旁。
“她愿意见我吗?”
“暂时不愿。”
“她恨我?”
“她先问药钱会不会追债。”
沈从谦坐了很久,忽然说:“你小时候也问过。”
苏婉清失踪后的第一个冬天,沈令仪收到一盒没有落名的蜜饯。她不肯吃,抱着盒子问父亲,吃了以后会不会有人来把母亲的铺子拿走。沈从谦当时嫌她多心,叫乳母把蜜饯分了。
“我早该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不说来处的好,会让人更怕。”
沈令仪没有因他终于懂得便靠近。她把止血布放在桌角,等他自己包手。父女之间隔着一地碎瓷,也隔着许多当年被他说成多心的夜晚。
这比恨更让沈从谦难堪。他曾是朝官,觉得自己偷偷送药已担了风险,却没有想到母女收到每一包药时,先怕的可能是日后有人敲门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