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带仪仗。
他下车时只由两名内侍扶着,走到戏台最后一排,在薛成身边坐下。所有人都退开十步,却没有清场。戏班已经停唱,班主和几个愿意留下的伶人站在台侧。
“你死的时候,朕去看过棺。”皇帝说。
薛成低头:“陛下没有看见人。”
“朕以为闻见了你常用的松香。”
“棺里放了旧袍。”
皇帝笑了一声,不知是怒还是自嘲。他认气味、认笔、认旧物,却没有认人。这正是薛成后来用来试探他的办法。
“你为何不当面告诉朕?”
“奴婢说过。”
两年前,薛成曾把皇帝三次错认写成一页私奏。皇帝看后烧掉,说若再以衰老动摇朝臣,便将他逐出御前。薛成从此不再说,改为收集脉案、观察错认,最后决定用一场密禅逼出结果。
皇帝问棺中是谁。
是一名真正病死的老太监,无亲无故,生前答应死后把身份借给薛成,换三十两给同住老仆养老。他的同意建立在钱与病中困境上,却不能因此被说成毫无选择。薛成记得他本名,却没有写入墓碑。
“叫什么?”皇帝问。
“陈六。”
“真名?”
“他只肯留这个。”
皇帝闭眼片刻,命人立刻暂停薛成墓碑祭扫,通知陈六指定的老仆,由对方决定是否改碑、迁骨或保持原状。不是因为皇帝忽然懂得所有边界,而是眼前这个假死者让他再无法把棺中人当成无名替物。
随后,他问药。
薛成逐日说出剂量、气味、器物和目的。第一日只换包纸,第二日加皮革油,第三日把白玉笔放回,第四日提起七年前禅位,直到皇帝在没有提示时也主动问祭服。他认为这证明皇帝已无法区分旧念与现令。
卫清和当场反驳。药、失眠、咳喘和反复暗示共同影响记忆,不能凭一次错认判定皇帝失能。薛成不是医官,也没有权把天下变成一次私下试验。
皇帝却问:“若没有他,谁敢告诉朕?”
太子说太医敢,掌诏学士敢,自己也该敢。问题不是世上无人,而是过去说过的人被烧奏、停职或斥退。薛成受到的压制是真的,却不因此获得操控所有人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