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书也不是递过去让百姓画勾便完事。有人不识字,书吏便替他勾“保留”;有人怕拒绝后领不到救济,嘴上说愿意,手却一直发抖。女官把救济发放与资料处理拆成两个窗口,先发应得的钱,再询问表格去留。当天要求销毁无关栏的人立刻多了一倍。
这证明此前的“愿意”混进了多少生计压力。
十二名愿意保留全表的人也没有被劝退。其中一名寡妇要靠旧婚姻栏证明亡夫留下的田产,一名退兵需要旧名与军功同时出现。官府为他们分别封存,调阅时只开放与申请事项有关的部分,不因多数人要求烧毁便替少数人毁掉证据。
清河县整改后,太子下令三州报送的不是“已全部处理”一句话,而是保留、遮盖、销毁、待联系各有多少,谁执行、何时复核。数字不能证明每个人都被尊重,却能让“全部”不再掩盖无人真正检查的空白。
陈秋娘抱着那张被补上女匪姓名的表走进来时,众人才看见更严重的一层:合表不仅收集过多,也在害怕空白时主动制造身份。
归籍全录送到户部后,争得最厉害的不是格式,而是谁有权替不识字的人勾选。里正说乡民惯由他代填,族长说家中妇孺应由长房作主,书吏则认为只要当事人按印便算确认。沈令仪让三人分别演示,结果同一个老妇在三张表上有了三种人生:一张恢复亡夫宗族,一张继承旧债,一张被写成无亲。
小主,
老妇并非不懂,她只是耳背,听不清那些连在一起的问题。女官把每一项拆开,用她熟悉的乡音问,她只要回点头、摇头或稍后再答。到最后,她恢复了自己的田契,却拒绝回丈夫族谱。那枚指印没有替任何附带关系作保证。
表格于是增设代填见证栏。代填者必须逐项念出,由另一名不属同一宗族的人见证;涉及债务、婚姻和迁居时,当日不能完成,至少隔一夜再次确认。官员嫌这样太慢,沈令仪便把三张互相矛盾的旧表放在他们面前,问重审一个错误要花几夜。
被截舌的女子送来时,最先有人提议让随行男子替她说。她却认得字,用左手在桌上写了一个“离”。男子立刻解释她只是想离开驿站。女子又写一个“他”,再画一道叉。两个字让随行者成了需要隔离审查的人,而不是理所当然的翻译。
女官给她纸笔和单独房间,次日才得到一串断续地名。那些地名连向二十年前的刑场,也连向一个在官册上早已被斩首的女匪。归籍全录第一次证明,它不只是合并旧档,也能让被旧档判作不存在的人重新留下线索。
被截舌女子后来又补了一个字:火。她不是指向刑场,而是提醒众人,当年接生院在行刑同夜失火。两个被分开归档的旧案,终于因她亲手写下的字重新连在一起。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已被处斩的女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