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男孩倒下的位置往后厨看,灶口旁堆着一捆新柴,捆柴的铁丝有一端翘着,还挂着一小缕带血的皮。柴捆与供盆隔着三步,男孩弯腰卸柴时,手臂恰好会从供盆上方擦过。
三个伙计大概确实看见他“动了供盆”,可没人真看见他拿肉。
顾长安没急着说,先走到灶后。一股肉油气从砖缝里渗出来,很淡,却瞒不住每日在血房闻腐肉的鼻子。他用火钳往里一夹,拖出一块沾满灰的熟肉。
肉上留着整齐的齿印,小得很,分明是鼠咬的。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哗然。掌柜的脸色当即变了。
罗横川接过熟肉,看了看上面的齿印,转头问掌柜:“这也是那孩子吃的?”
掌柜嘴唇动了两下:“那、那可能是鼠拖走的。可黄仙当时发了怒,它也不知道……”
妇人猛地放下孩子,朝香狸扑去:“它杀了我儿子!”
罗横川一把将她拦住。黄耳香狸已经站起身,背上黄毛根根竖立,嗓子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只要妇人再靠近一步,它依然会出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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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它杀了人。”罗横川说。
“那你杀它!”
罗横川没有拔刀。他要顾长安把方才的新证写进簿子,然后逐条照着妖牒后的山契宣读:“县牒乙一百七十三,首次无故伤人,定为违契。赔命银八两,香税加罚二十两,三月内不得离开供养处,主家增设铁栏。再犯伤人,可斩;再犯死人,必斩。”
顾长安放下笔:“只有这些?”
“按它的契,只有这些。”
“人命只值八两?”
“它每年交三百两香税,还替县里闻疫、镇鼠。”罗横川的声音不高,“杀了它,谁补三百两?谁管南街一年三次鼠灾?契是县里立的,我们今日只能按契办。”
顾长安明白了。并非这条人命只值八两,而是这头妖每年值三百两。当两个数字写到同一本账里,人便只剩下了八两。
酒楼掌柜拿出银子,放在妇人面前的地上,不敢亲手递,像是怕沾上她怀里的血。黄耳香狸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去爪子上的血。
顾长安盯着它,【夺岁簿】上的“高”字仍然醒目。杀了这头妖,他大概能得到不少修为;可现在动手,他得先活过香狸的爪子,再过罗横川的刀,最后还要背上一笔远比保籍债更大的山契赔银。
他终究移开目光。忍住不是因为这件事对,只因为他现在还改不了。
妇人没拿那八两银子。她抱不动孩子,便用自己的外衣将尸体包起来,一寸寸往路边拖。石勇看了一眼罗横川,见他没阻止,才与顾长安上前,把孩子放上武馆带来的板车。
“二宝叫什么大名?”顾长安问。
妇人哭得发木,过了好一会儿才答:“杨顺。他爹死得早,家里还有个七岁的妹妹。他一日给酒楼送三趟柴,一趟六文,说要给妹妹攒一身过冬的棉衣。”
她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几句。十八文一日,不吃不喝地攒上一年,也攒不到酒楼每月给香狸上供的一只烤羊。顾长安将这些都记进勘验簿,没有写什么“命如草芥”,只写清杨顺的名字、工钱、母亲和妹妹。
一条命如果最后真的只能剩在几页纸上,至少不该只剩下“柴役一名”六个字。
正在这时,隔壁米铺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妖!米缸里有妖!”
罗横川第一时间拔刀。顾长安与石勇跟着冲进米铺,看见一只拳头大的黑虫从米缸里窜了出来。黑虫背上长着一张皱巴巴的老人脸,嘴里塞满白花花的米浆。
【灶蠹】
【妖】
【当前威胁:低】
灶蠹见人便往灶缝里钻。罗横川用脚尖挑起木盆,“啷”地扣住前路;石勇拉下门边扫帚,拦住右侧。顾长安没有抢罗横川的刀,随手抓起柜边的铜米铲,对准黑虫背上的人脸拍了下去。
“啪!”
第一下,人脸吐出一口白浆;第二下,虫甲裂开;第三下落下,灶蠹抽动两下,终于不动了。
【斩杀灶蠹】
【夺取有效修为:十九日】
一股熟悉的暖意在丹田中一闪而过。顾长安没有立即调用,他还没拿到完整的锻骨篇,每一日修为都不该浪费在残缺功法上。
米铺掌柜惊魂未定,查过灶蠹没有妖牒,便当场拿出三百文谢钱。罗横川分一百给石勇,一百给顾长安,剩下的入镇妖房公账,又用刀尖从灶蠹体内挑出一颗米粒大的灰色妖砂。
“第一次杀妖?”
“第一次在城里杀。”
罗横川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但没追问,只把妖砂扔了过来:“能卖五十文,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