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四百两该谁出

一段原本模糊的记忆也随之翻了出来。启程前,顺风脚行曾以查病为名,让所有人到广济侧堂摸脉。坐堂大夫没有开方,只问了年纪、婚配和父母是否健在,又用一根细针刺过指尖。原主以为那是脚行怕旅客死在途中,如今再看,问的是身后有没有人追,验的是这一身血值不值得绕路。

韩四用气声问:“账拿走?”

“放回去。”

“这还不算证据?”

“算,但只能证明有人写过一张我们随时能伪造的纸。”顾长安展开随身带来的薄纸,蘸着最淡的墨抄名册,“账一丢,今晚六辆车就会换时辰、换车号,甚至换三十个人。我们抓着纸,他们照样能说失窃账册被人改过。”

“那就让人上车?”

“让他们上车,也让接货的人来。”

顾长安抄得不快。每个人名后面的籍贯、年龄、入住号都不能错,否则县学只要挑出一处差异,整张抄件都会变得可疑。抄到第九个人时,院外传来脚步,他立即将纸贴进窗下排水缝。韩四合账、落锁,藏入货架。护院推门看了一圈,只抱怨老狗又在叫,往狗食盆踢了一脚便走。

两人等到脚步彻底消失,才把剩余二十一人抄完。韩四还用一小块软蜡拓下了转运单角上的顺风脚行私印。账本归位,锁舌、封条、桌面灰尘都照原样复原,连窗栓上的旧划痕也重新压回同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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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顾长安在名单里记住了两个名字。

徐从文,十六岁,东柳里人,父病,家欠药债四两。

刘明川,二十一岁,南桑里人,曾在药铺做学徒,因替母买药欠广济十一两。

三十个人并不是随手抓来的。他们都识字,有一口尚未被重活磨浊的“清气”;都穷,都欠过恩情或银子;真失踪以后,家里也没有谁能把状纸递到县令案头。药行给出的三两助学银,恰好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走进学舍。

回到义庄,顾长安把云溪县简图铺在棺材板上,先划掉城外西药庄。那里是对方经营多年的封闭地盘,一旦六辆车出了南门,三个人连车轮都拦不全。能动手的地方只有城内,而且必须有人看见车中是谁、文书写了什么、哪一方来抢。

县学北门被他用炭笔圈了出来。

北门外有一片讲学坪,入夜后仍有寄宿学子温书;向东两条街是镇妖房,向西是顺风脚行的车栈。人多,路窄,六辆封车一旦停住,谁也不能悄无声息地把三十个人运走。

“怎么让车自己过去?”冯瘸子问。

顾长安从旧案中抽出顺风脚行的改路单。那是宋有福留下的真纸,右下角缺了一块,编号却完整。南驿的路签装在旋底竹筒里,验签人不拆蜡,只核对筒号和驿印。韩四负责换签,顾长安负责准备一条足够像真的临时增验理由。

“伪造县学调令,查出来要挨板子,严重些要坐牢。”冯瘸子提醒。

“所以不能只伪造。”顾长安将三十人名单分成两份,“一份送教谕,一份送罗横川。只要他们真的在北门等,改路单便不再只是假的——它会把一桩正在发生的案子送到两个有权查验的人面前。”

韩四问:“若教谕不信,罗横川也不来?”

“南驿之前不动。看不见县学灯笼,换回原签;看不见镇妖房的人,只坏最后一辆车,不开其余五辆;车若越过南门吊桥,全部停手。人要救,命也不能凭一张匿名信押上。”

“车里的人呢?”

“我们让他们多走一段,不是让他们送进山。”顾长安把炭笔搁下,“只把人从学舍偷出来,药行明日还能说他们自己离开。让三十口货连同真车、真封签和接货的妖一起出现在县学门口,这笔账才没法再塞回抽屉。”

义庄漏壶刚过酉时,外面忽然传来两声急促犬吠。负责盯甲字仓的小乞儿从后墙翻进来,裤脚全是泥,递上一张从车夫手里摸来的红色改期条。

原定九月初八亥时装车,改作戌初。

整整提前一个时辰。

改期条最下面还有一句:沈宅催料,入夜即行。

顾长安看了一眼窗外。离戌初只剩三个时辰。三十个人还不知道自己领到的三两银子已经算进了哪一本账,而要让县学、镇妖房、顺风脚行和白骨涧同时踩进北门那块讲学坪,他们也只剩这三个时辰。

韩四将刀放到桌上:“现在还等货上路?”

“等。”

顾长安收起名单,也拿起那张真的改路单。

“但这回,路由我们给他们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