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有福沉默许久,最后把三十两压到二十,又从二十谈到二十五,另加一辆“轴正、篷全、能走百里”的马车。两人写下的明面契书,是宋有福向义庄购买上等棺木、城外墓地与全套送殡。每一项都合法,唯独棺材里装谁没有写。
……
路线母版藏在赌坊主梁的空槽里。
两尺宽的油布上,云溪县周边官道、盐路与山径分得极细。黑圈代表照常通行,红叉代表该向沿途附窟缴山供,蓝线则是县衙发过改道文书的路段。白骨涧只是第七处,另外六处分别连着契狼岭、青蛇窟、哭山魈、阴水潭和两处只写代号的妖地。
右下角另列近五年车次。顾长安熟悉的“辰四十二”出现了十七次,共销一百八十三人。车次没有真的重复跑十七趟;它只是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空壳,哪批人的来历不能见光,便塞进这个编号。
宋有福又从地砖下取出一本薄册。册中一百四十三个名字至少被报过两次,二十七个报过三次。活人有时只送进一处妖窟,县里却能向数处附窟同时报额,再从七乡收取相应的山安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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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和人对不上,青州不查?”顾长安问。
“附窟只要活物,山契司只看总额。以前不是没人发现,是发现以后也能分一份。”
“谁分?”
宋有福指了指头顶:“县里盖印的、青州收册的、保籍铺担保的,还有我们这些送车的。每人拿得不多,合起来就没人肯停。”
顾长安翻到末页,看见七处附窟的年度供额几乎不随灾年丰年变化。上面要二百三十口,县里便必须写出二百三十个能被抹掉的名字。实在人不够,同一张尸籍就多用几次;连名字也凑不齐,再去留民营和穷户中找新的。
他没有因为宋有福肯开口便全信。母版上七处附窟都用代号,若故意调换两条路线,带人查过去便可能直接撞进妖窝。顾长安取出自己从白骨涧抄下的十七个车次,让宋有福当面标出装车日、换车点和沿途歇脚处,再与永平码头旧单、周家庄改路文逐项核对。
十七项中,十五项能对上;剩下两项,一项是宋有福把南驿写成北驿,另一项少了个“夜”字。宋有福解释是年久记错,顾长安没争,只把两处误差写进契后:若因此导致人伤或证物损失,宋有福留在脚行的二十两暗股归义庄。
“你连我藏的股都知道?”宋有福问。
“不知道。”顾长安道,“现在知道了。”
宋有福盯着那行字,半晌才按印。他当然还能藏别的,只是每藏一件,后面的代价便多一层。顾长安不指望二十年黑账在一夜间全吐干净,只需要让他说谎比说真话更贵。
他将母版卷好,问最后一个问题:“柳三娘去了哪?”
宋有福摇头:“昨夜顺风只借出一辆红轮车,车夫在南巷把人交给保籍铺。后半程不是我的路。”
“车夫呢?”
“今早也报急疫死了。”
又一张已经闭上的嘴。顾长安没再问,按约收走母版、薄册和二十五两。宋有福则拿到一张写明八月初九辰时出殡的丧契。
“若你临时反悔呢?”宋有福问。
“你可以把我的抄账交给沈砚秋。”
“我手里没有。”
“所以别让我反悔。”
……
初九清晨,宋有福准时死在赌坊后院。
报丧的是顺风脚行伙计,死因是醉后跌下台阶,颈骨折断。冯瘸子到场验尸,看见一个身形、年纪近似的男人趴在血泊里,半边脸被腐骨药烧得无法辨认,右眉位置补了一颗黑痣。
那人是三日前送进义庄的无名赌徒,冻死在城外,至今没人认领。顾长安在他的无名尸签背面留下原编号,又从宋有福那二十五两里拨出二两,托冯瘸子日后另立一块小碑。借一次身份可以,不能连最后一处姓名都替人吞掉。
真正的宋有福藏在棺底夹层,外面压着假尸。出城前,保籍铺来了验债师,县衙也派了书吏。验债师手中牵着一只巴掌大的纸狗,没有眼睛,鼻尖却随着风不停抽动。
送殡队伍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安排。老陈只管赶车,赵大只知道拦住可能掀棺的人,葛嫂守着一坛能盖过龟息丸气味的尸油;就连棺底暗槽,也是韩四封好后才让人抬出。宋有福若临时反悔,能出卖的只是自己见过的一段。
代价同样真实。龟息丸会让人四肢失温,服下后半个时辰不能自行运气;纸犬若叫,顾长安必须当场放弃出城,让假尸照原计划下葬,宋有福则留在夹层里等人开棺。双方在棺底各藏了一把短刀——救不成时,谁也别指望另一个舍命保他。
【追息纸犬。】
【低等妖傀,可辨近处活气。】
纸犬绕棺一周,鼻尖很快朝夹层抬起。龟息丸从吞下到真正压住心跳,需要三十个呼吸,宋有福服得太晚,此刻仍有一线活气透出棺板。
冯瘸子伸手去提尸油桶,准备按备用计划制造混乱。顾长安先蹲到棺侧,以左掌贴住底板,藏生压低自身气息,再用伏虎桩最细微的震劲敲动木纹。他不是替宋有福藏气,只是在纸犬鼻下造出一组与棺中同步的脉动。
两人的心跳重叠在同一节奏里,纸犬一时分不清多出的一缕来自棺内,还是来自紧贴棺木的活人,只围着顾长安裤脚打转。
“义庄的人站远些。”验债师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