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册随后到场。他先看残虫,再看湿透和烧毁的册页,声音仍没有起伏:“复籍主册可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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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核过页码,跪下回话:“损毁大半,骑缝印与姓名多有缺失。”
“以青铜照籍镜留影为准。”
镜册很快被取来。顾长安在城门下照出的记录是“死籍在先、复籍待验”,而原始复籍主册如今缺了骑缝页,保籍铺担保债又已经转押恒济柜。
梁青册提笔,在顾长安名字旁划下一道黑线。
“复籍暂销,清账后再审。”
“暂销是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你的活籍无效。”
副总旗立刻伸手:“无籍者不得持协斩牌。”
顾长安把木牌放到桌上:“蠹册母虫谁杀的?”
“你。”
“妖材和赏银怎么分?”
“无籍者不能承领官赏。”
“县衙的妖让我杀,杀完发现我已经死了,所以赏也省了。”顾长安点点头,“规矩挺会过日子。”
七乡主事就在门外,听说重籍页仍抢出几张,立刻要求当面核验。梁青册却把残页归入“火损待辨”,不许任何人带走;顾长安提前塞进内襟的只是其中三张,另有四张被罗横川借救火之便拓下。若他方才真把所有原页抱在怀里,此刻一张也出不了县衙。
沈砚秋来得很晚,身上连烟灰都没有。他只看了一眼母虫硬壳便说山供副印去年丢过一次,县衙留有报失文书。报失日期恰好在白骨涧第一批重籍入账之前。
连印会被发现,他们都提前替印准备好了退路。
他转身要走,梁青册却忽然问:“死印落在心脉,你为何没死?”
胸口红字尚未消尽,心跳也一阵快一阵慢。顾长安咽下血腥味:“同一个人死太多次,印大概盖花了。”
梁青册不信,却没有当场逼问,只让青衣吏在镜册旁添了一行:受死籍妖印而不亡,疑有藏命异术。
从前能看破藏生的只有红娘娘与韩四。如今山契司也把这门本事写进了册子。以后再用,顾长安不仅要考虑妖能否发现,还得考虑人会给它起个什么罪名。
他带走的只有几张抢救出来的残页与那片契主硬壳。完整主册毁了,纸页本身不能立刻定谁的罪;右上缺角的长方印,罗横川认出是沈砚秋常用的山供副印,也只能证明母虫受过那方印驱使,沈砚秋仍可声称印曾遗失。
可方向已经钉死。
回义庄不到三里,顾长安被拦了四次。第一次花二十文,第二次花三十文,第三处差役认出他是白骨涧协斩人,没收钱;第四处青衣吏不肯通融,只给三日找新担保,逾期收进待分营。
义庄门口已经贴上尸籍告示:顾长安复籍主册毁损,活籍暂销;名下田屋、债契与短工契一并封存。
韩四拿着十二份失效的试工契出来:“雇主死了,契自动中止。留民营明早收人。”
阿禾站在门内,腕上的木牌已经从白色变灰。六名取出疫尸的证人更加麻烦——他们借顾长安的试工牌才暂时算活,如今雇主先死,连这层纸壳也没了。
冯瘸子看了看告示,又看顾长安:“你怎么总死在我这儿?”
“大概这里办手续方便。”
赵大没有笑。他将刚磨好的屠钩横在门后:“留民营若来收人,我们挡不挡?”
“明早以前不挡。”顾长安道,“挡了就是无籍人聚众拒捕,梁青册正好把所有人一次收走。今晚先把六名证人转出地窖,十二份契与分账册各做三份;真到门口,再按纸上写的办。”
他从来没答应过所有人一定平安。可每个人此刻至少知道下一步做什么,而不是围着一个“死去”的雇主等命。
顾长安把死亡告示揭下,仔细抚平:“既然已经死了,便办丧事。”
“办完能活?”
“不能。”他将告示与梁青册的审验单叠在一起,“但一个全城都看着下葬的人,去户房拿东西时,通常没人会先查他的活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