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门生?”
梁青册没有回答,青光已远。
顾长安等人落到半艘乌篷船上。童船太多,靠一条破船拖不走。周听荷让无舌女人各掌一船,梁绾则忍着耳中剧痛,把所有黑鲤听见的心跳改成石块与浮木。仓役失去目标,孩子们才有机会先往长堤退。
瞎婆婆的纸船在水面排成一条白线,为他们指出最近水门。最前面,一艘薄棺船逆浪而来,婆婆独自坐在船尾。她看不见,却循顾长安留下的纸钱找到了这里。
梁绾忽然捂住双眼。黑布下,两枚银色小镜正被听房主线往外扯。瞎婆婆朝声音伸手:“我的眼睛,在你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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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绾解开黑布,“一双。”
婆婆沉默片刻,只取下一枚银镜按回自己左眼,把另一枚推回梁绾:“一人一只。路都看不全,谁也别再替谁看完。”
两人第一次睁开属于自己的半边视野。薄棺船一度撞上童船,又在周听荷手势下校正方向。她们看不全,旁边的人便报左报右,没有谁再被拆作一件完整工具。
顾长安没有随船去堤。他把水账绑在背后,与韩四、阿禾换上一条小舟。三渡钟声越来越急,祭期从九月初七提前到九月初六清晨,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远处官道上出现连续火把。三支押运队比公文写的时间更早,正从不同方向赶向沉舟渡。梁青册不仅提前开祭,也提前送货。
第一批囚车已到南堤。
车里一百个人都戴着河工草帽,手上却没有一把修堤工具。
押车人出示的是青州治水急令,南堤守卒不敢拦。车轮将要越过水门,一柄短叉从侧面飞来,钉穿领车木牌。独眼汉子带着二十余名镇妖卫从堤后现身,另一柄叉横在押运官颈前。
“临水镇妖房查水患。”汉子道,“修哪段堤,领多少锹,工头是谁?”
押运官捧出巡核使印:“陈三更,你敢拦青州的人?”
“青州让你修堤,没让你空手修。”
陈三更显然已经收到木筒里的信。他不知道顾长安是否可信,却先照信上最容易核验的一条去查:一百名“民夫”没有工具,没有工钱册,车门反而从外上锁。只要这三件是真的,扣车便不算替陌生人造反。
押运官还想争,第一声提前的祭钟正好传来。车中所有人同时抬头,耳后浮出青斑。陈三更一叉挑落巡核文书:“修堤的人听钟往河里走?这活我没见过。”
镇妖卫当场卸掉车轮,把一百人连车困在堤内。第二、第三支队伍看见火号,立刻改道东渡和北水门。陈三更没有把二十多人拆成三队追。他留十人守住眼前活口,五人去通知各渡落闸,自己带余下人迎向小舟。
顾长安举起罗横川腰牌。
陈三更接过看了一眼:“罗横川让你来的?”
“他说你欠他一次。”
“放屁。他在黑风岭拿我当饵,欠两次。”陈三更把腰牌扔回去,“你就是顾长安?”
“待核。”
“背上是什么?”
“临水三万多人的活鱼账。”
“河伯仓肯让你背出来?”
身后河心传来巨响。十丈木仓彻底折断,一半沉入水下,另一半被无数触须托着向岸边移动。仓主只剩胸口以上,仍抱着外柜印;那只巨眼则在更深处缓慢上浮。
陈三更再没问河伯仓同不同意。他先命人接童船、找郎中,又让敲锣役沿堤喊话:耳后有鱼斑者以草木灰封耳,远离活水。顾长安把梁青册亲笔信交给他时,他没有立即相信,先拿巡核使印与押运公文对照。印序、朱砂和暗纹全部相合。
“县衙水阁在哪?”顾长安问。
“后衙最里面。活鱼主册和三渡钟契都压在那里。”
“县令会让我们进?”
“他是梁青册门生。”陈三更拔回短叉,“所以得从前门打。”
城内第二遍祭钟响起。街巷里的水开始逆坡流动,一路汇向县衙。无数透明小鱼从百姓耳后破皮而出,悬在肩旁,为水下巨眼领路。
陈三更把守堤令交给副手,只带十二名还能动的镇妖卫。
“先说好。”他看着顾长安,“我救临水的人,不替你翻青州的账。”
“先救人。”顾长安道,“账自己会跟上来。”
两拨各有目的的人在南堤并到一处。距九月初六清晨,只剩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