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外司每月发回件纸九百张,阴驿蓝纸不在官铺现裁,而由城北水纸作坊提前一月制成。初七这一批共二百二十张,红点表示“退补后再入”,两道刮横不是收件人,而是退补次数。
顾七不是只看了库里的总数。它循领纸戳去了后院水槽,找到了当月负责抄号的卢小树。那是个右眼蒙白翳的中年匠人,说话前总用拇指摸一下食指根,像在确认那根指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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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树记得二百一十八张,因为通常整刀蓝纸以十为数,那天水脚十七只要八张,又拿一张旧纸垫在底下,说边角怕折。匠人当面数过八张,出库后正领却记成九张。顾七问是谁改的,他说纸领走以后才由阴驿补工登记,作坊只留重量。
“八张和九张差多少?”
卢小树从废纸堆里挑出同样大小的一张,放到小秤上。蓝纸浸过阴河灰,一张三钱二分,若带水则浮动不定。他翻出当日称底,出库重量正好多三钱一分,扣掉封绳上的湿泥,几乎就是一张。
也就是说,水脚十七在匠人面前数八张,实际带走九张;不是后来有人随手把损耗抄错。
“长什么样?”
“披蓑衣,个子不高。”
“脸呢?”
“来拿阴纸的,谁会盯脸。”卢小树摸着指根,想了半晌,“右手按印,按的是半个。不是缺指,是指腹先抹过一层蜡,不肯留全纹。”
这一点顾七没有写成“故意藏身”。水脚常碰阴灰,抹蜡也可能只是护手。它只把蜡印、身高、蓑衣和多一张纸分列四行,请卢小树逐项看过,能认哪一项便按哪一项,不能认的不补。
回来的路上,它又查了水脚十七近三月的领钱。工钱按次塞进驿役总袋,没有个人签收,工号在初七后仍出现过两次,一次送空灯芯,一次搬旧木牌。两次见到他的人都只记得蓑衣。其中一个说左脚略跛,另一个却说走得很快。顾七把互相冲突的话都带了回来,没有替两人挑一条顺眼的。
“陈岸这份退过两次。”顾七将留样放到桌上,“第一次缺正魂到件,第二次缺阳身终验。”
“准后面是什么?”韩四问。
顾七摇头:“留样只到分栏,不印案词。纸库有同批送达的完整回件,我只准看格式,不能抄别人案情。完整句式有三种:准当事自问、准两案并核、准照影候答。被雨打掉的半字,三种都可能。”
顾长安看向蓝封。“准”字后面露出的残笔向左斜,不像“当”,也不像“两”。
“像照?”
“像,但不能凭半笔选。”顾七答。
他还带回一本出库总数。册上初七回核案二百一十七件,纸却领了二百一十八张。多出的那张没有正式案号,只在边栏写了一个“安”字,年龄、死法、去处全空;领纸人不是阴驿正役,而是一个临时补页脚夫,按了半枚模糊指印。
郑大年从公使院回来,正赶上听这句。他把行牌放下,先问:“多一张纸算不算常有?”
“破纸、试印另有损耗栏。”顾七说,“这张算进了正领。”
“脚夫叫什么?”
“领纸栏没名,只有工号:水脚十七。”
南井失踪的水脚冯潮,也曾在旧册里只剩工号,没有出坡记录。两处不能因此认作同一人,可“水脚”二字仍让屋里静了一瞬。
顾长安让郑大年把水脚十七单列,不与冯潮合并。纸先于人,工号先于姓名,越是相似,越不能图省事塞进一条线。
午前,同行资格也定了。
第七渡准三名见证。秦槐占一席,不是因为最能打,而是只有他能在顾长安失温、离识时证明这具身体何时出了问题。郑大年持官行牌和石门、青州两地收件底,占第二席。第三席给顾七:它查过纸号,能分清原件、拓影和后来补写的字,也能以独立器役号作证。
这个选择并非无人反对。公使院值吏认为第三席应该留给乔百拙,理由很实在:渡口若有东西动手,纸役挡不住,老差役也未必跑得快。乔百拙自己却摇头。
“这回不是去抓妖。”他说,“真到非动手不可,我进去也未必比顾七有用。它见过纸从哪里多出一张,我没见过。”
值吏又提议让顾七只送证词,人别去。顾七把三个月旧荐录的回执放在桌上,说证词若由别人转述,门里问一句“你是否亲见”,转述人仍得答没有。它可以怕水,可以站干台,不能为了看起来安全,先把自己的亲见改成别人的听说。
顾长安问它:“回潮真过第三阶呢?”
“我退。”
“案子还没问完?”
“也退。”顾七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一句,“你们出来以后告诉我后面的,我记作听录,不写亲见。”
顾长安这才同意。
韩四不服:“纸都怕水,你们让纸人下水,不让我去?”
“你去做什么?”秦槐问。
“见势不对,能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