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爷楚季常进瑞和堂时,脸色还未转过来。
楚老夫人正坐在罗汉榻上拨佛珠。
严嬷嬷立在一旁,见他这副模样,便让屋里的小丫鬟都退了出去。
“说吧。”
楚老夫人抬眼看他。
“画舫上出了什么事,竟叫你连自个儿院子都顾不得回。”
楚季常忍了一路的话,这才倒出来。
“母亲,安平侯府的人话里有话。”
“说咱们长房近来手脚大,在外地置了不少私产。”
“又说大嫂娘家花铺重新开张,来路未必都干净。”
楚老夫人拨珠子的手停了停。
三夫人跟在后头进来,脸上的笑早没了。
“我原想着只是闲话,谁料席上还有旁人接了几句。”
“说得含含糊糊,偏又叫人听得明白。”
楚季常越说越恼。
“他们这是冲着大哥来的。”
“我若当场不接,显得咱们楚家心虚。”
“我若接了,又正中他们下怀。”
楚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那你接了没有?”
楚季常顿住。
三夫人忙道:“老爷只说楚家家风严谨,长房做事自有章法。”
楚老夫人将佛珠搁在案上。
“这话说得好听,可也等于告诉旁人,你并不清楚长房的事。”
楚季常脸上有些挂不住。
“母亲,我也是一时……”
“一时要脸面。”
楚老夫人打断他。
“世家行走,最忌讳旁人递刀,你便急着接。”
“安平侯府设这个宴,原就是探风声。”
“墨轩不去,他们不甘心,便拿你试。”
楚季常低下头。
三夫人也不敢再插话。
屋里静了片刻。
楚老夫人重新拿起佛珠,缓缓开口:
“外头既有这等话,府里更要先查清。”
“若真有下人借着长房名头在外生事,早料理早干净。”
“若没有,也得有账可回。”
她看向严嬷嬷。
“你去静宜园一趟。”
“别惊着念瑶,只把外头的风言风语提一提。”
严嬷嬷应了声是。
她到静宜园时,苏念瑶正坐在窗边,看乳娘哄云溪。
云溪醒着,小手抓着襁褓边沿,嘴里发出细小的声响。
云峥睡得安稳,眉眼端正,神态竟有几分庄重。
翠屏蹲在摇篮旁,小声嘀咕。
“小公子这架势,往后怕是连哭都得先递帖子。”
苏念瑶听了,唇角动了动。
严嬷嬷进来行礼,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掠过,神色也松了些。
“老夫人让老奴来瞧瞧少夫人。”
苏念瑶请她坐,又让青禾奉茶。
“祖母可安好?”
“老夫人安好。”
严嬷嬷接过茶,却没喝。
“只是三老爷今日赴宴回来,听了几句不大入耳的话。”
苏念瑶抬眼。
严嬷嬷把话说得很轻。
“外头有人说,长房近来在外头置办私产,银钱来路不明。”
“又有人把苏氏花铺也牵扯进去。”
“老夫人的意思,少夫人不必为闲话烦心。”
“只是府里的庄铺账目,若能过一遍,也省得底下人借名行事。”
苏念瑶听完,神色未变。
她伸手替云溪理了理襁褓角。
小姑娘抓住她的手指,握得还挺紧。
翠屏在旁边小声道:“这才多大,便会替娘撑腰了。”
严嬷嬷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翠屏立刻闭嘴,低头装作看摇篮。
苏念瑶收回手。
“嬷嬷说得是。”
“账目早该看一看。”
“前些日子孩子小,我分不开身,倒叫祖母替我挂心。”
严嬷嬷道:“少夫人身子才养好,不急在这一时。”
“账是府里的根,越是有人在外头说话,越不能拖。”
苏念瑶看向青禾。
“去把近三年的庄铺总账搬来。”
青禾应声出去。
不多时,两个小厮抬着账箱进了暖阁。
账箱一打开,厚厚几摞账册摆满了案头。
翠屏看得眼睛都直了。
“少夫人,这些若都看完,只怕小小姐都会翻身了。”
苏念瑶翻开最上头一本。
“那便在她翻身前看出个头绪。”
严嬷嬷原想劝她歇一歇,见她已经拿起算盘,便没再开口。
暖阁里阳光正好。
两个孩子睡在屏风后的摇篮里,乳娘守着。
案上摆着账册、算盘、朱笔和几张空白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