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瑶将那叠批过官印的文书递给青禾。
青禾走到赵茂面前,直接放在地上。
纸页散开,朱印鲜明。
苏念瑶道:“河堤由县衙出钱。”
“你这修堤的银子,填了哪里的窟窿?”
赵茂扑通跪下。
“少夫人明鉴!”
“老奴也是被逼的!”
“庄上连年有佃户拖租,老奴怕府里怪罪,只好先挪了银子补亏。”
严嬷嬷的脸沉了下来。
苏念瑶问:“拖租的名册呢?”
赵茂张了张嘴。
“乡下人不识字,许多都是口头……”
苏念瑶又问:“补亏后的入账票据呢?”
赵茂额上的汗顺着脸侧往下落。
“老奴一时疏忽,未曾……”
苏念瑶合上公文。
“没有名册,没有票据。”
“只有每年三百两的修堤银。”
“赵庄头,你倒是省事。”
翠屏憋了半日,没忍住低声嘀咕。
“账房先生见了都得夸一句整齐。”
青禾看她一眼。
翠屏立刻抿嘴。
赵茂磕头。
“少夫人开恩!”
“老奴一大家子都靠这差事活命。”
“老奴愿意补。”
“只求少夫人看在老奴伺候楚家多年的分上,饶老奴这一回。”
屏风内,苏念瑶取过朱笔,在账册上画了一道。
“楚家念旧,所以给你管了二十年的庄子。”
“你若念旧,便不该拿楚家的名头在外填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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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茂伏在地上,不敢再辩。
苏念瑶看向严嬷嬷。
“嬷嬷,此事按府规处置,可有不妥?”
严嬷嬷起身。
“少夫人掌中馈,按账处置,合规矩。”
苏念瑶道:“革去赵茂青河庄庄头之职。”
“查他家中账册与田契。”
“亏空补足后,余下家财按府规发落。”
“他一家既仍是府中奴籍,便交牙行发卖,不许留在京郊。”
赵茂抬起头,还想求饶。
青禾已让婆子堵了他的嘴,带了下去。
外厅里其余几个候着的庄铺管事,脸色都不大好。
他们原本以为少夫人年轻,产后又忙着照看孩子,对旧账不过是翻翻样子。
谁也没料到,她连县衙河道公文都能当场拿出来。
苏念瑶隔着屏风道:“今日不单为青河庄。”
“外头有人借楚家名声造话,也有人借楚家名声敛财。”
“前者暂且不论。”
“后者若不清,便是我管家失职。”
管事们齐声应是。
苏念瑶继续道:“各庄各铺,三日内自查账目。”
“有短漏处,自己报上来,补足之后,按轻重议罚。”
“三日后再查出来,便照赵茂的例。”
厅中再无人敢出声。
严嬷嬷看着屏风后那道安静的身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再无半分犹疑。
少夫人不争声势。
可她真要立规矩时,没人越得过去。
管事们退下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平静。
云溪不知何时醒了,正被乳娘抱着哄。
她哭声不大,一声接着一声,恰好打破了方才的肃静。
翠屏忙过去接过孩子。
“小祖宗,您倒会挑时候。”
“方才若哭起来,赵庄头只怕还要说河堤是您哭塌的。”
青禾忍不住笑了。
苏念瑶也弯了弯唇。
她从案前起身,走到摇篮旁,低头看着云峥睡得安稳的小脸。
她眼中的锐利缓缓敛去。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把青河庄新庄头的人选拟三份出来。”
“要年轻些,识字,家里人口简单。”
青禾点头。
“奴婢这就去办。”
严嬷嬷起身告辞。
苏念瑶送到门口。
“劳嬷嬷回禀祖母,账目已有头绪,请她老人家宽心。”
严嬷嬷看着她。
“少夫人今日这番处置,老夫人听了,自会安心。”
苏念瑶道:“府里根基大,难免有枝叶枯坏。”
“早剪了,也免得伤树。”
严嬷嬷点头。
她走出静宜园时,夕阳落在青石路上。
院门外,几个管事婆子远远候着,见她出来,都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
严嬷嬷转身回瑞和堂,步子迈得沉稳。她明白,静宜园的这场风波,不过是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