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信

馆舍的窗纸,糊了三层。

朱晦坐在床沿,把那两封信又看了一遍。一封给马三,一封给宣大游击将军赵登科——写了两夜,改了三回,墨都干了,信却还在他手里。

信送不出去。

他昨日试过。把信交给馆舍当值的内侍,那内侍笑吟吟接过去,说朱总旗放心,一定送到,转身就拐进了司礼监的院子。朱晦在廊下数了半日砖缝,那内侍再没出来,信也没了影子。傍晚,信原样出现在他枕边,封口没动,却多了一方司礼监的小印。

不是没动过。是动过,又放回来了。

朱晦把两封信叠好,塞进靴筒里。火漆密信仍在铺底,油布裹着,他没动。他现在明白了:这馆舍是司礼监的笼子,他飞不出去,信也飞不出去。

他想起沈疏桐那句供状誊了三遍,第三遍才誊对。

三遍。第三遍。安敬问他话那日,她廊下经过,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他听见。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么?还是文书房的女官自言自语?朱晦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夜,嚼不出味,只嚼出一股墨腥。

他决定不想了。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放久了,自己会来找他。

福来送早食来,照例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进门先看地,再看门槛,最后才敢看人。食盒搁在门内三尺,他就退开半步,像怕多迈一步踩着什么。

朱总旗,今儿有粥,还有——他顿了顿,从食盒底下摸出三块饴糖,飞快地搁在碟子边,奴在灶上看见的,想着您爱吃,就带了。

朱晦看了那糖一眼。他给过福来一回糖,这孩子记到现在。他夹起一块,在指间转了转,没吃:福来,你跟着安公公几年了?

七年。福来答得快,又缩了缩脖子,奴七岁进的宫。

七年。朱晦把糖递过去,安公公这七年,烧过多少档?

福来不敢接糖,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奴不敢数。

是不敢数,还是数不清?

烧档的事,公公从不叫奴看。福来的声音低下去,奴只送过匣子——漆匣,黑底描金的。前些日子还送过一回,烧的是十九年前的旧档,公公亲眼看着烧的。

朱晦一下。十九年前的旧档——他想起沈疏桐袖底那页残纸,泛黄,火燎过半个字。

烧干净了?

干净。灰都倒进内厕了。福来答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