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角张。
朱晦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天,像嚼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张鹤龄,盐运司旧书办,管了二十年账,账上连个角都挂不住他。十年前死了,棺材没让人看就入了土,印却了——如今那印,落在火漆信上,走盐引的账,往漠北送铁器。
他出诏狱第二日,就开始查挂角张。
查人,得从衙门里查。朱晦在馆舍坐着,把能用的路数想了一遍:沈疏桐在文书房,摸的是宫里的档;褚英在锦衣卫,摸的是诏狱的档;挂角张是盐运司的人,盐运司的档,在户部和扬州。
在去求见谢衡之前,他先把挂角张三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个遍:边军饷银里有一成是盐引折的,他在宣大经手过——盐引的底册,盐运司管着,每年核一次,核完盖印。他见过那些印,圆的、方的、朱砂的,唯独没见过四瓣花带划痕的。
那不是官印。那是私章,是刻给认货的人看的记号。
他把这个想法记下,才递了帖子求见谢衡。
他够不着户部。但他够得着一个人——谢衡。
谢首辅,内阁首辅,清流领袖。他送过朱晦一匣书,夹着一片断叶,说叶子断了,树还活着。朱晦不懂那片叶子,但他懂一件事:谢衡想拉拢他,拉拢,就得先给点东西。
当日,他托馆舍当值的内侍递了一张帖,求见谢首辅。
谢衡的门生来传话,还是那个青袍的门生,腰弯得恰到好处:首辅说,朱总旗要来,不必递帖。明日辰时,首辅在值房候着。
次日辰时,朱晦进内阁值房。谢衡还是那副样子:白面,须正,官袍齐整,抚袖,对视不避。
朱总旗探过狱了。谢衡开门见山,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周总督可还好?
瘦了。朱晦说,眼神还亮。
那就好。谢衡点了点头,说吧,找我什么事。
朱晦不绕弯子:想请首辅帮我查一个人。盐运司旧书办,张鹤龄,外号挂角张。十年前死的。
谢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挂角张。他重复这三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你查他做什么?
有人拿他的印,走盐引的账,往漠北送铁器。朱晦说,我想知道,他死之前,账上最后一笔,记的是什么。
谢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引了一句《春秋》:《春秋》曰,春秋无义战。朱总旗,你可知,这世上有些账,是查不得的?
查不得的账,才最要查。朱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