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本是前一夜誊的。朱晦把火漆信压在铺底,油布裹了三层,没动。他凭记忆默写:花押,四瓣,一道细划痕;账目,盐引,铁器三百,九月粮道宣大段;日期,初八。写废三张纸,才得一张齐整的。
笔是馆舍的秃笔,墨是隔夜的墨,可字他认得出,横平竖直,像边镇的军报。默到两个字,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下来,洇了一个点。他想起鹞儿岭那夜——雪大,火折子被风扑灭三回,马三从敌尸怀里摸出那封信时,指尖冻得直抖,火漆印还是温的。他把那花押在灯下描过不知多少遍,闭着眼都画得出。
他对着光看了两遍,确认没漏,才折好,揣进怀里。夜里他睡不着。玉璜贴着心口,沉的。他把明日要问的三件事,排了又排,排到鸡叫。
天亮时他想清楚了:安敬要那封信,他不会白给。抄本递上去,答案换回来——这是买卖。边镇人做买卖,先亮货,后谈价。
福来又来了,还是贴着墙根走,还是先看地再看门槛。朱总旗,公公请您过去。嗯了一声。福来没走,袖口蹭着墨,吞吞吐吐:公公……今日脸色不大好。您……您留神。朱晦看了他一眼。这小火者跟他说这话,是拿命说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隔空丢过去。福来接住,捧着,又不舍得吃。甜的。朱晦说,不吃会化。福来低头应了声,把糖揣进袖子里,比揣什么都要小心。
司礼监的廊子还是那么长。灯还是那盏灯,灯焰压得低,安敬站在灯影外头,捻着指甲。朱晦进门,不坐。
安敬抬眼,笑了:还是站着。好,站着好说话。朱晦从怀里取出抄本,双手递过去。安敬不接,先看朱晦的脸,看了三息,才接过那本抄本。他看得极慢,一页,一页,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灯焰晃了一下,朱晦的影子往墙上推了推。
朱晦站在灯影外头等着。他想起在宣大点卯的时候——校场上等着上官验旗,也是这么站着。站得久了,风就不算事。可这屋里的风,是从暗处来的,他摸不着。
抄得好。安敬合上抄本,花押、盐引、日期,一样不少。朱总旗,你这抄本,值钱。
值多少?朱晦问,值三个答案么。
安敬捻着指甲,没答,反问:你问。
总督衙门文书房那把火。朱晦说,公公知道不知道。
知道。安敬答得干脆,邸报上写着,无风走水。
火是谁放的。
安敬捻指甲的手停了一下。咱家不知道。他说,咱家只知道,火要着,得有引子;引子要着,得有人递。这个理,你比咱家懂。
朱晦盯着灯影里的人影:公公是说,火不是公公放的。
咱家放火,不会挑没风的天气。
朱晦把这话过了一遍。不是安敬放的,那火是放给谁看的?无风走水,四个字写在邸报上,传遍各衙——是放火的人自己写给人看的。他要人看见这火有蹊跷。蹊跷给谁看?给查案的人看。有人烧了总督衙门的文书房,留下两个字,引查案的人去翻旧档。翻出什么?他想起安敬也在翻十九年的旧档。
那把火,朱晦说,是烧给公公看的。
安敬没答。他捻了一会儿指甲,才说:聪明。可聪明人,不问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