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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娃娃,别哭。别哭。抱出宫墙的,不是你的娃娃……是你的命。
其其格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炭火盆里的炭,爆了一声,她像没听见。
抱出宫墙的。
她的娃娃?她的命?
她在漠北听过老人们说,草原上的歌,有的是唱给活人的,有的是唱给死人的。唱给活人的歌,调子是亮的;唱给死人的歌,调子是沉的。这支歌,沉得像压在雪底下。
她没哭。她不哭。兄长说过,她是汗的妹妹,是质子,是漠北搁在京师的一把刀——刀不哭。
可她的手,在抖。刀柄上,被她攥出五个深深的印子。
她不知道那疯娘娘为什么唱她,也不知道两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那调子,像一根线,牵着她往回忆里走——走到头,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白。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方才数窗棂数到十七,又从头数——而那歌里唱的,正是数到十七,数到十八,娃娃不回,娘娘不睡。
她数窗棂,没有人看见过。除了她自己。
除非……那唱歌的人,不是在唱她。是唱给听的。而是她。
又或者,那疯娘娘自己也在数窗棂——数了十九年,数到十七,数到十八,数到娃娃不回。她数的是自己的窗棂,其其格数的是自己的窗棂,两个数字,隔着十九年,撞在了一处。
其其格不知道自己在那窗边坐了多久。雪又下了起来,沙沙地,落在窗纸上。她终于松开刀柄。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总旗——朱晦。鹞儿岭那仗,她兄长的人折在他手里,可她不恨他,打仗各为其主。她头一回见他,是在宫道上,他空着两只手,没带刀,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磨出厚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的手。他走过她身边时,目光在她腰间那柄牛骨刀柄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
第二回,还是那条宫道。她叫住他,报了名字,说了鹞儿岭——说了伏兵接信的事。他问她送信的人是谁,她答不知道,帐里的人只说信是来的。他再没多问,只请她——若日后再想起什么,那封信的事,可使人知会他。她问凭什么帮他,他说,不是帮她,是帮她知道那支人马,到底为什么死的。她看得出,他压着事,比她的还沉。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他是汉人,是边军,是杀了她兄长部众的人。可她说打仗各为其主的时候,他听她说完,没有辩,也没有恼,眼睛是直的,没有弯。
其其格把刀收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指尖,在窗纸上,沿着雪光,画了一道缝。
明日,她得再去一趟那条宫道。
那总旗,或许知道,宫墙里,谁在唱抱出宫墙的娃娃。
她不知道找他对不对。草原上的规矩,风里的话,不轻易说给生人听。可这宫墙里的歌,比草原的风还难懂——她一个人,解不开。
窗外,歌声已经歇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四夷馆的瓦上,落在那道唱过歌的墙头上。
其其格回到窗边,把牛骨刀抽出来,横在膝上,坐了一夜,没有再数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