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英一早就来了,这回没带话,带的是旨。
腊月十九的晨,圣上口谕:他立在馆舍堂中,一字一句,周廷弼一案,朕会再问。明日复核,谢首辅监堂,三法司会审。朱晦乃边军旧属,谙熟案情,到堂听审。
朱晦听完,站着没动。
三法司会审——都察院、大理寺、刑部,齐了。谢衡监堂。伪证已经当堂废过一回,卢崇文再想拿那封假信做文章,没了戏。可景帝偏偏让他朱晦到堂听审——这是,也是再验。
他想起景帝那日的话:与靖江王府走得近,不怕再沾一回罪。
这堂,是审周廷弼,还是审他?
谢千户。朱晦问,主审的,是谁?
谢首辅监堂,大理寺卿主审。褚英说着,压低了声音,刑部那头,卢郎中还是陪审——总旗,明日堂上,嘴稳着些。
末将省得。
褚英看了他一眼,拱拱手,走了。
朱晦站在堂中,把明日的事,捋了一遍。他想起一件事——账房先生。前日,正该是他去恒记的日子——他没去。
朱晦的指尖,沉了一瞬。账房先生没去恒记——是恒记那头出了事,还是账房先生,在收拾东西?
午后,他又去了一趟城南。
恒记当铺门板紧闭,从缝里看进去,黑洞洞的,没有灯。朱晦绕到后巷,那扇后门也关着,门板上结了一层薄冰,像是好些日子没人开过。
他站在后巷,看着那扇门,那根弦,越绷越紧。
夜里,他去了。
他换了一身青布短打,从恒记当铺隔壁的院墙翻过去,贴着墙根,摸到后院。院里的雪,积得厚,没有脚印——不对,有一行,新的,从后门一直通到柴房门口。
有人来过了,刚走不久。
朱晦蹲在柴垛后面,屏住呼吸。院里没有人声,可柴房里,有动静——极轻的,像是有人被堵着嘴,呜了一声。
他正要起身,后门又响了。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闪进来。青布棉袍,瘦长脸,戴着一副旧铜边眼镜——账房先生。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灭的。
朱晦的呼吸,顿了一瞬。
账房先生没点灯,摸黑进了院子,径直往柴房去。他走到柴房门口,停住,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朱晦看不清,只听的一声轻响,是火镰。
他要点灯了。
朱晦在柴垛后,看着他。账房先生蹲下去,把灯笼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抖开,凑到火镰边上。
要烧。
朱晦猛地起身,两步蹿出去,一把扣住账房先生的手腕。账房先生一哆嗦,火镰脱手,掉进雪里,的一声,灭了。
账房先生张嘴要喊,朱晦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人按在雪地里。雪灌进领口,账房先生挣了两下,挣不动,只剩眼镜片在雪光里反着冷光。
谁——账房先生只喊出一个字,就被朱晦一把捂住了嘴,拖到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