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一愣:
他们明儿送你去哪,你不必去。朱晦说,后巷东头,有间废了的水神庙,破是破,能藏人。你先去躲两日,两日后,我来接你。
老郑看着他,嘴唇抖了抖,半晌,重重地磕了个头:军爷……小的这条命,从宣大到大火,到这会儿,欠您两回了。
别磕。朱晦扶住他,起来,走。
老郑瘸着腿,爬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军爷——那提灯笼的人。
朱晦站住:什么人?
放火那夜,墙根提灯笼不点灯、说烧得好的——老郑的声音压得极低,小的后来想起来了。那人不是账房那头的。那人,是卢大人的长随,赶车那个。他点灯从来不用火,用灯芯接火——他夜里提灯笼,就是不点灯。
卢崇文的车夫。
朱晦站在柴房门口,雪光落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提灯笼不点灯的人——卢崇文的车夫,宅邸西跨院的跑腿汉子。昨夜,引他朱晦到恒记后门的那盏灭灯笼——是不是也是那个人?
他低声道,快走。
老郑瘸着腿,消失在雪夜里。
朱晦回到院里,账房先生还晕在雪里。他蹲下去,把散落的几张纸,一张一张捡起来,留了当票和那页账,剩下的,重新塞回账房先生怀里——他不能让人看出,他动的是哪几页。账房先生烧账,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醒来不敢声张,只能吃哑巴亏。
他翻出院子,走了十几步,在巷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恒记的黑影。
明日复核。
周叔的命,在明日堂上。卢崇文的钱,在他怀里这角纸上。账房先生醒了,会知道账没烧干净——他会在明日之前,往卢宅递信。
朱晦攥紧那页账,往馆舍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
回到馆舍,他在灯下,把那页账摊开,看了很久。
三百两,二百两。红笔勾着的字。恒记的死当。账房先生的当铺,卢崇文的宅子,隔着几条街,银钱往来,一笔一笔,都在纸上。
他想起谢衡的话:纸上的假,老夫能压;纸外头的刀子,老夫压不住。
这页账,是真的。可光有真账,压不住卢崇文——除非有人问。谁问?谢衡监堂,大理寺卿主审,问不问,在堂上。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那页账贴着心口,隔着衣料,硌着。
窗外,风又起了。他听见,远远的,冷宫的方向,那支歌又飘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站在墙根底下,压着嗓子唱:
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
明日,过了明日,周叔是生是死,就在那间堂上了。他怀里揣着一角纸,心里揣着一封信,脚下,还欠着一个火夫的一条命。
他攥了攥心口那页账。
纸上写的,是银;纸下压着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