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的那支歌,她说,和我阿娘——是一个人么?
朱晦没有答。
他答不出。
他只知道,他那半块玉璜,团龙断纹,赐不出宫墙;她那块漠北花布,绣花的娘娘,不认得沙奶奶。
一个赐不出宫墙,一个认不得漠北——两样东西,都从宫墙里出来,都系着宫墙外的人。
他握着信,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了信纸。
姑娘,他最后说,这封信,我留着。你查你的歌,我查我的谱——咱们,查的,兴许是同一本谱。
其其格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她转身,挺直着背,走进雪里。
朱晦站在宫道尽头,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雪,一点一点,把她盖成了白色。
他想起,靖江王那句话——玉是认主的。玉在,你就在。
想起安敬那句话——玉是认主的。
想起崔嬷那句话——数窗棂的样子,像我奶过的一个娃娃。
他垂下眼,碰了碰领口的玉璜。
玉,沉的。
他回了馆舍,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把那页烧剩的账,取出来,放在桌上。又把其其格的信,并排,放在账页旁边。
一页账,一封信。
账上,写着银子的来路;信上,写着阿娘的身世。
他看着这两样东西,这一个月,他查的所有线——盐运司的账、卢崇文的伪证、靖江王的信、宗谱上的、崔嬷数窗棂、漠北花布、阿娘是汉人——都绕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他没有去过。
可那个地方,他朱晦,是从那里,被抱出来的。
他伸手,把账页和信,一起,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雪夜,更鼓,响了三下。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更鼓,一声,一声。
靖江王,还在京里。
卢崇文,停职了,可他背后的手,还没动。
谢衡,被留中了,可那把亮了的刀,收不回去了。
他朱晦,一个宣大的总旗,一个谱上的——如今,站在这张棋盘的中间。
他当初,从宣大被召进京的时候,想的是:查清楚,替周叔翻案,然后,回宣大。
如今,周案还悬着,他,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他在宣大十六年,风里来雪里去,从来没想过回不去三个字——宣大是他的家,是他的根,是他七岁入军籍后唯一认得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玉璜——玉,还沉的。
他不想把它摘下来了。
它沉的,可它,是他身上,唯一一样,从那个回不去的地方,带出来的东西。
雪,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