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血衣关的关墙补好了。朱晦带着守关的兵,把塌了半截的门洞重新垒了一遍,土还是干土,夯上去,一锤一锤,夯声在关墙之间闷闷地回响。老卒蹲在墙根看他夯墙,咧着嘴笑:总旗你这一手比俺们补墙的还利索。朱晦没有接话。他的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十六年边军,他学会了夯墙,学会了守关,学会了在死人堆里活下来。可这关他只守了一个月。
他放下石夯,抬头看北边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带着土腥味从垛口灌过来。乞颜部的营盘就在三十里外,王帐的旗立在营盘中央,远远看去像一根黑刺扎在天边上。可他们不来。
哨骑天天出去,回来都报:马队没有动,王帐没有动。赵登科来过关上两回,第二回他蹲在门洞里跟朱晦一起啃干粮,说:格根汗这老小子想什么?他说,兵压到鼻子底下了又不打。朱晦没有答。他的手指在干粮上摸了摸。格根汗不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秤上的东西还没称完。
他想起那个夜。营盘里格根汗王帐前那个望南的身影,像一个站在秤边的人,掂量秤上的东西值不值得掀翻这杆秤。他不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秤上的东西还没称完。
三月十一军营到了。传令兵跑进关门,递上一封军报,外加一封盖着司礼监印的旨意。朱晦拆开军报,是赵登科的笔迹:刀别锈。兵俺看着。你去办你的事。旨意只有几行,景皇帝的口吻写在纸上还是那股沉:朱晦,盐铁之账,边军知之最详。着即还京,当面奏对。另,朕有桩旧账,要你当着朕的面核一核。宣大总旗朱晦,授御前行走,三月二十前到京。
朱晦把旨意看了两遍。御前行走。他念着这四个字,嘴里像含着一块石头。边还没守完,账还没查完,可景帝要他回去对账,回去核。那桩旧账,核他是谁。他收起旨意,走进门洞,蹲下来看着关墙上那道血衣印。
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他伸出右手,没有摸,只是把掌心贴在印上。土隔着衣料还是冷的,他贴了很久才把手收回来。周叔守了十一年的地方。他想,换我守只守了一个月。这关我守了一个月。他的手指在血衣印上摸了摸。周廷弼守了十一年。他只守了一个月。可这一个月他把命都押在了这道关上。
他想往后交给赵登科了。交接用了半天,三百兵早到了,赵登科亲自来关前接防。他站在门洞里抬头看补好的墙,又看朱晦:你真要走?
旨意在这儿。朱晦说,那账呢?
赵登科问:渡口的账你还没查完。朱晦沉默了一会儿。账在查。他说,京里也有账。周帅的案子也在京里。赵登科说,你去对账,顺道替俺们看看他。朱晦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攥了攥。周廷弼还在诏狱里。他去京里对账,顺道看看他。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血衣关。关墙上那道血衣印还晾在那里。守关的老卒们站在门洞外头看着他。总旗,独眼老兵喊,摸过血衣印的人命都硬。你摸了两回。朱晦没有接话。他的喉头动了动。摸过血衣印的人命都硬。他摸了两回。可这两回他都差点把命丢在这道关上。
他调转马头,打马往南。走出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关墙上那道血衣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