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窗棂

其其格在四夷馆里等了一天。昨夜里朱晦托人带话说冷宫娘娘已被圣上问过话,她今早本想去问个明白,可四夷馆的嬷嬷今儿管得格外严,她出不去。

四月初六。质子今儿就别出门了。嬷嬷说,宫里这两日风声紧。

其其格站在窗边没有接话。她数着窗棂,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九根才停下手,脑子里浮起那支歌——数到十九娃娃就回来了。这支歌她在四夷馆的窗边听过无数遍,从前只当是漠北的调子,如今每一句都像落进了实处。她把额头抵在沉沁沁的窗框上,等着嬷嬷那阵盹过去好寻个空子翻窗出去。

她今年多大她不知道。兄长说她十九,阿娘走的时候她还小,她只记得阿娘的手很暖,阿娘唱的歌很好听。阿娘教她的歌: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她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是漠北的歌,可漠北没有人唱过,直到进了宫才听见冷宫的娘娘也唱这支歌。

她又把四夷馆的窗棂数了一遍。杉木的旧窗漆一块一块剥落,她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知道哪一根有个结子。可她还是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十九便停住,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卡在十九这个数上等着她。午后嬷嬷打了个盹,其其格翻窗出去先去了浣衣局。崔嬷正在晾衣裳,见她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姑娘你怎么来了?风紧。

嬷嬷。其其格说,冷宫娘娘昨日被圣上问话了。

崔嬷的手一抖:你怎么知道的?

宫里没有秘密。其其格说,嬷嬷,娘娘她说了什么?

崔嬷低着头搓着围裙搓了很久:娘娘什么都没说。娘娘唱了一日的歌。可圣上让人看了冷宫。

看了什么?

看了窗棂。崔嬷说,圣上让人数冷宫的窗棂。

其其格的指尖在围裙上攥紧了:还看了别的么?

看了。崔嬷说,柳树底下挖出一支断了的银簪。

其其格站在晾衣绳下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银簪——眼前晃过冷宫娘娘头上簪着的那根,簪头的花早磨平了。她没问过那根簪子是怎么断的,如今不敢问了。崔嬷抬起头眼圈红了:姑娘,娘娘她守了十九年,守的就是这一天。

你别靠宫墙。

其其格站在晾衣绳下,风把湿衣裳吹得啪啪响。她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起昨夜朱晦托人带的话——冷宫娘娘在殿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说:你的眼睛像他。

像谁?她去想娘娘说的那个。是阿娘抱出去的那个孩子么,是朱晦么?她不想再想下去可管不住自己。

夜里其其格又去了冷宫墙外。天黑透了,冷宫的墙很高,墙根底下有一道窄缝。她蹲在墙根靠着墙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