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艘运菜小船停在清平码头。
先上岸的是个穿灰布裙的妇人,四十上下,背挺得很直。她没有带包袱,只牵着一个瘦小女孩。罗大川远远看见便红了眼,却没有上前认亲,而是先按约定问:“朔州乙七,冬日领几斗炭?”
妇人答:“副队正不领炭,他把两斗换给伤兵。账上仍记领过,欠的是公账,不是他的私恩。”
这是只有程家与乙七旧兵知道的事。
罗大川这才报出自己名字。程素娘却不肯随他去侯府,要求先见大理寺封尸文书、第一次验尸记录和所有接触过尸身的人员名单。
“你们叫我来认弟弟,我不能只看一张脸。”她说,“五年前官府也让我看过一件血衣,说程铎死了。”
她已经被官方的死亡骗过一次,不会因为侯府改口便交出第二次相信。
谢临渊把会面安排在大理寺外院,不在侯府灵堂。程小满由女差陪同,可自由离开;程素娘先看文书,再决定是否看尸。
她逐页问得极细。为何最初验尸人由侯府聘请,何时加入独立女医,停尸院起火后尸身离开多久,追回时如何确认没有再次替换。沈令仪没有催促,只把每处证据强弱和空白都说明。
“你们现在认定他是程铎?”程素娘问。
“高度推定,仍需要你的独立确认。”
“若我说不是呢?”
“重新查,不会逼你认。”
“若是呢?”
“先恢复他的姓名,再谈他曾做过什么、为何死。不会因为他救过裴砚舟便抹掉参与换名营的部分,也不会因参与过便让别人继续借他的尸体。”
程素娘看了她许久,终于同意进停尸院。
尸身面部因火场和冰存已有变化。她没有凭脸认,而是先看左肩烧伤、缺齿和脚踝旧疤,最后要求翻开右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