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依言划去。
老汉仍没立刻收帖。他让裴砚舟在纸背补上送信人的回路:若葛川拒见,短帖由谁烧;若他愿回话,回话交给谁;途中若被旁人抢走,侯府会不会循着送信人查到村里。
秦放听得不耐,低声道:“一张帖也要问到底?”
老汉耳朵极灵,抬起扫帚指他:“你们一句没事,落在我们这儿就是官差半夜敲门。川子当年就是信了一句只问两句话,差点连新媳妇都丢了。”
裴砚舟把回路补全:老汉可在看完后烧帖;葛川若回话,交城南茶棚掌柜,不必经侯府;任何人不得跟随送信者。写完,他把纸放在坟前石上,自己退开三步,由老汉决定拿不拿。
老汉这才把帖折进衣襟。
午后,沈令仪在茶棚找到他们。她带回的不是铺账,而是一个卖咸鱼的老妇。老妇进棚先要了一碗热面,吃到半碗才说,她每年替葛嫂送鱼,近三年鱼都由运河口一个少年取走。少年管葛川叫外公。
“人好好的,没缺胳膊少腿。”老妇说,“你们若只是想知道死活,知道了便走。若想叫他回来还谁的田,先把他如今那条船怎么算说清。”
沈令仪问:“他不回来,旧田便不要了吗?”
“谁说不要?”老妇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他当年打仗挣的,凭什么因为活下来就两头都没了?旧田给了堂兄,堂兄种了十几年,也养活一家。你们要是今天赶走这家、明天拖回那家,算什么还?”
她的话不好听,却正是顾明昭昨夜那一问。
两日后,葛川没有进城。他把见面地点选在运河渡口,要求裴家只来一人,官府可在对岸看见,不许登船。沈令仪问裴砚舟要不要自己去。
“父亲留下的事,我先去。”他说,“你若要听,站在对岸。葛川若只肯说给我,我回来只转他允许转的部分。”
渡口风大。葛川比裴砚舟想象中更矮,背也驼了,手掌却仍有握刀留下的厚茧。他没有改口叫侯爷,只把船撑离岸边半丈。
“你爹问过我回不回。”葛川说,“我说不回。我在军中杀过人,回家那块田却养不活一家。渡口有人肯让我做女婿,我就留下了。”
“他为何留十一日?”
“他要问的人不止我。有人藏在染坊,有人在牢里,还有一个女人快生了。他一开始想把我们全带回京,后来挨了骂,才肯一个个问。”
裴砚舟低声问:“谁骂的?”
“苏家那位女东家。”葛川瞥向对岸的沈令仪,“她说,你把活人排成队送回去,与把死人排成册领赏,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