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命人从井绳放下铜镜和灯罩。镜面反出梁脚位置,离水面不到三尺。两名匠人提出先用门外晾架顶梁,再从水线上方掏洞。所需至少一刻钟,烟却未必给他们一刻钟。
韩姑姑忽然说:“地窖有旧焚衣炉。炉灰口通屋后。”
“你为何现在才说?”
“我只知道图,不知道还通不通。”
裴砚舟让她把知道的尺寸全部画下,自己带两人去屋后找炉口。沈令仪留在井边,每隔十息敲门确认纪川清醒。她没有说一定能救,也没有用外面的慌乱逼他回应。
第六次敲击时,门内没有回声。
第七次仍然没有。
程素娘握着木槌的手发抖。就在匠人准备冒险凿井壁时,屋后传来裴砚舟的喊声。废炉口被三层砖封住,最里面那层刚被纪川用木刨顶松。
砖拆开,先出来的是烟。
接着伸出一只弯曲的手。
纪川被拖出时几乎昏厥,怀里仍护着一块从地窖梁上削下的木片。医者先抬他到上风处。程素娘想问话,又硬生生忍住,只把湿布递过去。
韩姑姑没有逃。她主动交出地窖钥匙、火点册和竹筒,要求把“勿伤”两个字也记入证据。
“会记。”御史道,“但它不能抹掉绑人。”
地窖里的烟散得慢,众人又等了半个时辰才重新下去。纪川不肯躺着休息,执意让人先看门后的油槽。他说那槽原本是焚衣炉的引水沟,十九年前为防火才改成泄油道,若只看新铺的青砖,根本发现不了下面还埋着一层旧槽。
裴砚舟带匠人撬开最外侧两块砖。砖底果然压着一根浸透桐油的棉绳,绳头分成两股:一股通向正门,一股却绕到暗道。无论他们从哪一边闯入,守在另一边的人都能点火。韩姑姑带来的火点册只画了正门那一股,没有暗道上的第二根绳。
“你不知道它?”沈令仪问。
韩姑姑蹲在砖边,脸上的灰被冷汗冲出两道白痕。她摇头,又怕这一个动作被当成辩解,低声补道:“我昨日试过机关。那时只有门边有油味。”
第二根绳是昨夜以后添的。有人知道韩姑姑会把纪川带来,也知道承明厅会追到焚名院,于是借她布下的局再套一层,既要灭纪川的口,也要让所有纵火证据最后停在她身上。
程素娘从墙角捡起半只踩碎的泥灯。灯腹刻着“东三”二字,是宫中誊书房按案分发的旧物。可灯芯用的并非宫烛棉,而是染坊搓线时剩下的麻尾。东西从宫里流出,到了院中又被人重新装过,单凭一个印记仍定不了是谁送来。
沈令仪让御史把油绳、泥灯和火点册分别装匣,不准写成“同一批证物”。她又叫人把暗道入口的脚印拓下。箭手留下的靴印只有半枚,暗道深处却还有另一组鞋印,鞋底前掌磨得很薄,落脚总向右偏。那人曾在火起前进过地窖,却没有碰门锁,像是来确认纪川是否真的在里面。
纪川听完,想起昏沉间听见过一句话。说话者隔着暗道问他:“第八匣若没有姓名,留着还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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