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慈幼院在半山腰。
沈令仪没有带兵围山,只让两名女官随行。院门口晒着孩子们洗净的鞋,大小不一,排得很整齐。
院主宁姑姑年近六旬,左腿微跛,右手却用得利落。她听见来意,没有否认送香的事。
“桑宁是我师父。”她道。
“你叫宁,还是她让你用这个字?”
“我原本没有名字。”
宁姑姑领他们进后院。墙边种着十七株石榴树,树龄各不相同,最老的一株已有十六年。
“第三道门送出来的人,有些愿意回家,有些无家可回,有些不能回。”她说,“师父替她们找去处,我替她们留一棵树。”
十七株树,对应十七块木牌。
“人都活着吗?”
“不是。”
宁姑姑没有用树替人作答。她拿出一本薄册,册中不写现名,只记每个人离开第三道门时的年岁、伤病,以及她们自己选的去向。
有三人后来病故,有一人失踪,有两人自愿回宫作证后再未出来。其余人散在不同州县,过着与旧名字无关的生活。
院里有个十来岁的姑娘来送茶,听见“名字”二字,忽然问:“官府会不会把我们的名字也带走?”
宁姑姑脸色微变,正要让她出去,沈令仪却先把茶接过。
“不会。我们今天只问十七年前的事。”
“可你们知道这里了。”
孩子的担心比大人的辩解直白得多。承明厅的人一旦来过,这座院子便不再完全隐在山中。
沈令仪让随行女官在正式勘验簿上只写“京南某慈幼院”,具体地址另封一袋,由宁姑姑与承明厅各持半枚封签。以后若有人要开,必须写明查什么人、为何查,并通知院方。
孩子听不懂这些规矩,只追问:“那你明天还来吗?”
“若宁姑姑允许。”
宁姑姑看着她:“明日可以来,但不许带画师,不许画院中孩子。”
“好。”
第二日复核树龄时,他们还发现最年轻的石榴树只有五年。也就是说,第三道门被封后,仍有人沿用桑宁留下的办法,把一个不在十七块木牌上的人送到这里。
宁姑姑没有隐瞒。那人并非宫人,而是一名被官宦家私卖的婢女。桑宁救她时,第三道门早已堵死,她们走的是香料铺后巷。
这进一步说明,“还人”不是某一道门的功劳,也不是一套可以被官府接管的固定路径。路一旦公开,追人的人总比逃的人更快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