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匾下拒书

“你找了他七年。”沈令仪把信推到他面前,“第八年,他也给过你回答。”

程万善没有伸手。他一直把弟弟的沉默解释为无情,靠这份怨恨说服自己,所有被找到的人最终都该团圆。若承认弟弟曾经回应,他便也要承认同归会后来做的事不是弥补遗憾,而是在逼别人替他完成一场想象中的结局。

门外忽然传来争吵。一名老妇认出榜上旧名,认定城南药铺掌柜是自己失散的儿子,带着族人堵到会门口。掌柜随后赶来,承认幼时被卖,却拒绝随她回乡。他如今有养母、有妻女,愿意每年送养老银,却不愿改姓迁坟。

老妇扑上去撕他的衣领,哭骂他忘本。围观者多数站在她一边,直到掌柜十岁的女儿被推倒,额头撞出血,场面才突然安静。

沈令仪没有替任何一方宣布团圆。她让医者先抱走孩子,再把双方分开询问。老妇可以留下寻亲证据,掌柜可以决定是否回应;若愿意往来,内容由他们自己约定。血缘能证明关系,却不能自动替任何人取得住进对方家里、带走孩子或改动户籍的权利。

这场发生在会门口的冲突,被完整写进临时章程。不是为了把老妇写成恶人,而是提醒所有人:强烈的思念也可能越过别人的门槛。

清点账册时,女吏又发现十五笔失踪银钱并非全被何遇拿走。其中五笔被程万善拿去请人刻匾,两笔用来雇说书人宣讲团圆故事。那十二块匾不是百姓自发送来的感激,而是同归会用卖地址的钱替自己立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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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万善听完,亲手把最中央那块匾翻过来。木板背面,弟弟的拒见信留下了一方发黄的印子。

“我认卖地址的罪。”他说,“可两条人命不是我杀的。”

“是不是,查证据。”沈令仪道,“你承认的,不替别人多算;你不承认的,也不会因为你说自己为善便少查。”

就在此时,追捕何遇的衙役回来禀报:何家井台留有湿泥脚印,脚尖朝外,何遇确实从后门离开;可他的靴子还在屋中。有人提前给他送过一双更大的鞋,鞋底沾着与赵石屋里相同的白砂。

何家的两个孩子暂由外祖母照看,没有因为父亲逃走便被邻里称作贼家孩子。女官只告诉他们父亲需要配合调查,不让案件细节成为学堂里的谈资。

程万善弟弟的拒见信则交由他本人决定是否入卷。他最终同意封存,不公开全文,只在同归会案中记明“会首曾收到亲属拒见而隐瞒”。这足以证明他知道拒绝存在,无须把弟弟害怕旧军籍的原因公之于众。

拒见信送达以后,团圆匾暂时撤下。程万善第一次明白,找到一个人并不等于获得走进他生活的权利。

当夜,老妇的三张旧表被挂在值房,不展示姓名,只展示同一口述如何被代填者写成三种结果。第二天来办事的里正第一次主动要求见证人旁听,因为他也不愿再独自承担替人填错一生的后果。

他钻进了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