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反而轮到广济不敢坚持。银箱若以赃证入卷,药行如何替一个死了三年的码头付尾款、又为何让许账房携三百两赴白骨涧,都得写进供词。四名护院互看一眼,最终没人再碰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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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四坐在湿地上,当真一锭一锭验起来。
上层二十锭、下层二十锭,每锭七两半。听音、刮边、称重,连箱底夹层都撬开看过。胸前伤口因弯腰重新裂开,他只用布带缠紧,手却没停。
“你就不怕血流完?”顾长安问。
“怕。”
“还数?”
“人死了,银子让别人拿去,更亏。”
三百两一文不少。两人早在义庄核对旧契时便把分法写在背面:顾长安三成半,得一百零五两;韩四得一百九十五两,三份锻骨药另归顾长安。韩四没有因为最后一拳是顾长安打的便临时改口,顾长安也没有拿救命次数重新加价。
一百零五两分进两个油布袋,双方当着罗横川的面在契后写下“已清”。甲字仓先付的百两空名票仍留在两人的公账里,尚未分配。
“先支十两。”顾长安道,“四十七个人三日的热粥、草席和外伤药。”
韩四抬头:“县衙不管?”
“有籍的会让各里来领,无籍的多半送留民营。今夜以前,他们至少得有地方躺。”
“十两只管三日。”
“先管三日。”顾长安没有许诺第四日,“三日后若案子还在,再想下一笔钱。”
韩四从公账中剪下一张十两兑票:“记借,不记赠。以后谁从官府拿到安置银,先补回来。”
这做法听着不够慷慨,却让每一笔钱都有继续追讨的去处。柳三娘在旁边听见,主动把四十七人的姓名、伤势和能否自理分成三栏。她做过三年染料账,写字不快,数目却从不乱。
三十三人能核到原籍,十四人没有有效户籍。伤最重的八个先由门板送往城南义庄,其余人暂住废砖窑,不进广济药棚。冯瘸子带两名武馆弟子来接,药、粥、柴各花多少,当日记清。
安排到一半,乔镇山从骨房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用旧练功服裹住的长包,右手则攥着半块铁牌。牌上“杜横”二字已被血蚀得发浅,背面的武馆编号仍能辨认。长包中只有半截左臂骨,虎口位置有一道愈合过的箭伤。
乔镇山没有当场哭,也没有说要杀谁。他让随行弟子核过编号,将铁牌与骨头分别包好,才对顾长安道:“是他。”
这两个字落下,比任何报仇誓言都重。
“入窟单找到了。”顾长安把货房抄件交给他,“杜横第三次替顺风脚行押货,许账房在南驿把他从护卫改成‘路耗’,白骨涧按锻骨圆满收进骨房。上面没有孙济仁亲印,只有甲字仓经手记。”
“所以孙济仁还会说不知情。”
“会。”
“沈砚秋呢?”
“会说半枚私印不能认。”
乔镇山把抄件折进怀里:“那便让他们多说几次。话说得越多,前后越容易不同。”
真正的黑皮总账直到所有活人撤出才开。
韩四先以盐水洗过封边,确认血蜡里没有活蛹,顾长安才逐页翻看。账册记了白骨涧近三年的“进项”:无籍流民一百七十六口,村庄山供八十九口,药行清气货四十七口,押运途中列作路耗的武人、车夫和逃奴六十三口。
每一类都有价。
无籍最便宜,按体壮与否从三两到八两;山供由村里折抵巡路钱;读书人的“清气”能卖到二十两以上;武人的骨、皮、血分开入库,一副锻骨圆满的尸身比活着押三趟货还贵。
顾长安在第四十七口清气下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顾长安,十九岁,童生,清气上等。顺风脚行装车,周家庄换路,沈砚秋核验,白骨涧收货。价三十二两。
两日前又添了一行新墨:逃失,建议回收。
红娘娘直到死前,都还准备把他重新收回账里。
总账末尾夹着一张青色官纸。纸上不是县衙印,而是青州山契司的三山重印:云溪县灰狼山第七附窟,本年血砂、妖骨已足,血髓三枚已交两枚,余一枚须在清账前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