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账日,三个月后。
罗横川必须封走原账,却没有催他们立刻合册。他让书吏把一盏灯、两方砚和现场册搬进货房,给了半个时辰。顾长安不抄三年间每一笔价钱,只取最难被单方解释的四组页:十七名童生原单、柳三娘换车记录、杜横的路耗入骨单,以及青州山契司的供额文。
韩四按装订顺序报页码,柳三娘核数量,书吏将原页残损、墨色深浅和骑缝位置一并写入旁证。抄件共做四份,顾长安、罗横川、乔镇山各持一份,最后一份由柳三娘封进染坊账箱。任何一份单拿出来都不如原册,可日后原册若少页或改字,四份之间便能相互校验。
沈鹤站在门外看完整个过程,没有阻止。他大概已经明白,今夜之后沈府最难解决的不是一页罪证,而是同一页纸去了四个无法同时灭口的地方。
半个时辰一到,罗横川亲手合上总账。封绳穿过书脊原有虫孔,任何人想拆页都得先断绳;四名在场者分别在绳结旁落印,封面再记下总页数。做完这些,原账才算真正从红娘娘的私账变成县衙无法假装没见过的案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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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县衙会不会承认里面写的每个名字,那是下一场仗;至少从此不能再轻易说这本账从未存在。
先钉住“有”,往后才有资格争其中每一笔是真是假。
“红娘娘负责炼,广济负责买,顺风脚行负责送,沈砚秋负责挑谁失踪以后声音最小。”韩四看完官纸,“山契司负责什么?”
“规定一年必须交多少。”顾长安道。
白骨涧不是一群妖偷偷挖出的洞。它按契纳供,按额生产,连血髓缺一枚都有人从青州发文催缴。谁签下最上面的数字,才是真正让下面所有人去凑“清气”和山供的那只手。
外面忽然传来追人的铜哨。
两名镇妖差从骨房北口回来,只带回几撮黄毛和一只被踩碎的竹筐。黄管事没有救红娘娘,也没有抢血髓;它趁众人围杀大妖时打开运骨暗门,带着灰七沿北侧山道逃了。骨房副账与一袋山契铜符同时不见。
罗横川看过脚印,没有下令追。
伤者未稳,四十七名百姓还在山腹外,血髓与总账都需要押送。北侧山道又通向灰狼山腹地,此刻分兵,最可能的结果是人没抓到,现证先丢。
“它们为什么拿副账?”沈鹤问。
“因为主账能钉住县里,副账能钉住灰狼山。”顾长安合上黑皮册,“黄管事知道哪一本更适合拿去换命。”
天亮时,众人才离开白骨涧。
县衙派来的接应车停在山口,随车书吏已经带来第一版告示:血衣妖私掠良民、背弃山契,镇妖房依法清剿;广济药行及时提供药物与路线,协助有功;药行许姓账房勾结附妖,畏罪身亡。
许账房背下了全部,沈府一个字没有,广济甚至成了功臣。
顾长安看完,将告示原样折好,夹进自己抄下的账页。死人不会辩解,正适合替所有活人认罪。
罗横川则收到县令口谕:黑皮总账涉及山契机密,先入县衙内库,不得抄录进公开案卷;所有获救者分开安置,待户房复籍后方可正式录供。
“先复籍,再录供。”顾长安重复了一遍,“若复不回来呢?”
传令书吏避开他的目光:“无籍之言,不能作山契主证。”
这便是下一道门。
白骨涧的笼子已经打开,县里的户籍却能把同一群人重新关回“无人可证”四个字里。
回城路上,顾长安才有空查看夺岁簿。
杀血胎蛛与四条吸生蟥共得一年零四日,加上此前七月二十八日,红娘娘死前尚余一年八月二日;再加二十八年四月,账面恰好是——
【剩余有效修为:三十年零二日。】
【本命天赋残痕:嗅生。】
【炼化所需有效修为:八年。】
【与藏生·残存在未知冲突。】
顾长安没有动。
三十年看似很多,换血功法却还没有,锻骨伤也未恢复;一个标着“未知冲突”的天赋,更不值得拿八年去赌。他将夺岁簿合回意识,先把现实中的账册抱紧。
山道尽头已经能看见云溪县城墙。
城里有人在等血髓,有人在等总账,也有人等着把四十七个活人重新写成死人。
这一夜结清的,只是红娘娘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