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保证听着吉利,钱掌柜脸色却更差。保籍铺真正怕的本来就不是顾长安欠债,而是他把本金一次还清。
出了铺子,韩四从对街茶摊起身。陈小六昨夜的假话显然奏效,保籍铺没有立刻封后门,跟着顾长安的也只有一个普通伙计。
“看见什么?”
“宋有福后日要死。”
“他知道吗?”
“多半不知道。”
“救不救?”
“先谈价。”顾长安道,“一个即将被写死的人,通常更愿意卖真东西。”
他们没急着找宋有福,而是回义庄翻旧尸簿。保籍铺既能提前造尸籍,宋有福过去若用过同样手段,义庄或许留有痕迹。冯瘸子管了十二年,再早的册子全塞在西墙夹层,纸被尸气熏得发黄,一翻便掉渣。
阿禾念姓名,顾长安核印式,韩四负责数日期。三个人从二十三年前查起,很快在一份青峡口妖祸名单里找到宋大福:十七岁,右眉有痣,恒丰盐行车夫,尸骨无存。
三年后,云溪县多了一个同年同貌的宋有福,担保人正是已经倒闭的恒丰盐行。再过七年,宋有福接手顺风脚行。
换一个字不能让死人变活。真正有用的,是有人肯在新户籍后盖章。
阿禾把两张记录并排压平,忽然问:“他既然能重新活,为什么还替别人写死?”
顾长安一时没有回答。
宋有福或许也是从货车上逃下来的人。可一个人受过害,并不保证他日后不会站到收钱那边。甚至因为亲自走过那条路,他比普通脚行东家更清楚哪些人没有家属、哪些名字销掉以后不会有人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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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问他。”顾长安道,“若他说自己没得选,就让他把每一次没得选的银数也拿出来。”
继续往下翻,他们又找出四十七个反复死亡的人名。有的只改一字,有的生辰相同而籍贯不同,最离谱的一个死过三次:先落水,后遇妖,第三次染疫。韩四把所有日期排在地上,很快看出间隔。
“每五十日左右便有一批。”
五十日,恰好是白骨涧货车常用的轮转周期。尸籍不是事后记录,而是运货前便备好的出口。哪辆车缺了人,哪张“死亡”就能填进去;哪个活人需要换个名字继续做事,也从同一摞纸里挑。
宋有福手里那张路线母版,恐怕不只画着七处附窟,也记着每一批死人该在什么时候写好。
为了确认这不是巧合,韩四把四十七张尸籍按月份重新排过。每个五十日节点之前,义庄都会额外领一批裹尸席和石灰;节点之后三日,顺风脚行则会向车马行报损一辆旧车。有九次死亡名单与报损日期完全重合,另外六次只差一天。
阿禾又从纸堆里找到三张山安银抚恤凭据。名单中的人“遇妖身亡”后,原雇主可以向县里领抚恤与车损;若死者本来就没有户籍,担保铺则代领。人送进妖窟能收一笔货钱,纸上死掉还能再收一笔抚恤,连损坏的车都有人赔。
顾长安把三张凭据单独封好。它们尚不能证明宋有福亲自领银,却足以在谈价时告诉他:自己找的不是一具旧尸,而是一门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
临出门前,顾长安又做了两次试验。他先向伏虎桩投入一日修为,让气血沿锻过的骨架完整走一周。右腕没有继续撕裂,肩口却仍有牵扯,说明伤只够日常行架,远没到强练的程度。
他又尝试灌注尚未得到的伏虎拳第四式。
【功法内容缺失,无法灌注。】
再看嗅生残痕,提示依旧是八年修为与未知异化。顾长安立即退出。夺岁簿不会凭前三式替他补出第四式,也不会把“未知”改成一条安全的路。三十余年修为放在那里,看着像横财;若没有功法、药材和承受它的身体,花得越快,死得也可能越快。
乔镇山听完他的伤势,切下一寸普通妖筋,让他每日与肉汤同煮,先补锻骨亏空。价钱三两,顾长安付现银,还让阿禾开了收条。
收钱以后,乔镇山才让他脱去上衣,以指节沿肩、肘、腰、胯依次敲过。敲到左肩时声音发闷,说明血衣妖留下的穿刺伤尚有瘀血;右腕屈伸虽然恢复,承受推山的骨缝却仍虚。
“至少再养七日。”乔镇山在两处各画一笔药线,“这七日可以站桩,可以走前三式空架,不能打木桩,更不能拿修为硬冲第四式。真传的难处不在记动作,而在身体每一寸都得按次序长到那里。你若只把会不会出拳当成进境,早晚有一天,拳出去了,筋留在身后。”
顾长安将“七日”也写进自己的用功册。上辈子赶工留下的毛病不会因为换了世界便自动消失;越是手里攥着三十年,越容易觉得一夜能做完别人半生的事。乔镇山这番话不值三两妖筋钱,却值得单独记一笔。
乔镇山按印时脸色很不好看:“一寸妖筋也要留凭?”
“三两银不是大数,筋若吃出问题,得知道找谁。”
“我若想赖呢?”
“那就把收条贴到武馆门上。”
乔镇山盯了他片刻,最终把馆印压得格外重。顾长安收好药材与凭据,终于去找宋有福。
天色将晚,顺风脚行的后门却停着一口新棺。棺材尺寸、寿衣、引路幡全已备齐,门房正把一块空白灵牌刷上黑漆。
保籍铺不只替宋有福写好了死期,连葬礼都有人提前结了账。
顾长安没有敲门。他与韩四在对街馄饨摊坐到入夜,看见三拨人先后进脚行:保籍铺的收债伙计、给死人量寿衣的裁缝,以及两个提着赌坊灯笼的打手。最后出来的是宋有福本人,四十出头,右眉那颗旧痣还在,手里却拿着一叠新招的车夫契。
一个后日要死的人,今晚仍在替下一批人安排去路。
韩四喝完碗里的凉汤:“还谈吗?”
“谈。”顾长安把宋大福那张旧尸籍折好,“只是价钱得再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