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船下沉时,十六个孩子没有一个挣扎。
闭息药压住了意识,鱼鳞却在替他们呼吸。每一片亮一次,附近水中便少一丝温度,孩子脸色也跟着灰一分。等船落到水仓底,活气会被四房分完:外柜拿价,听房取声,秤房拆身,水仓留下姓名和余寿。
白骨涧的人圈有木栏、食槽和看守。这里没有墙。被挂上活鱼籍的人还能回家种田、成亲、生子,直到某一天耳后孵出一条透明鱼,领他走向一处渡口。看不见栏杆,圈便可以铺到十二个县。
顾长安抓住船舷,辨契视野中有四条粗索穿过船底。水仓索刚被裂开的户房印拖住;秤房索正在抖,魏半身按约让大秤偏了半边;外柜索仍在给每个孩子补“提前验货”的费用;最牢的是听房索,它循心跳锁人,除非船上所有活声同时消失。
“铜铃。”顾长安朝阿禾伸手。
阿禾把最后一枚听血铃递来。左耳失聪后,他在水里分不清声音方向,却能看见铃内头发朝哪边绷。发丝直指上方听房。顾长安以刀背敲出断山求援号,铃那端迟迟没有回答。
第二次敲到一半,所有孩子脚下的听房索突然转向。它们没有断,而是把童船听成一艘装满石料的河工驳船。梁绾不能公开放人,只能借九年听过的船声替他们换一种身份。
外柜算盘随即发现货声消失,索头变得迟疑。阿禾将旧渡收据、入门重复验损和十六张写有乳名的纸钱一起贴上船板。外柜无法判断这些人究竟是已验货、待验货,还是送来的河工家眷,抽寿慢了下来。
“秤房还剩多久?”韩四以手势问。
顾长安看魏字指甲留下的水光。不到一刻钟。
他们不可能在水下逐一拆完十六条鱼籍。顾长安让阿禾继续问姓名,自己沿四索交汇处游向船底。锁链中央挂着一只四面铜斗,每一面对应一房,只有沉舟祭四印合一时才会翻斗,将活人正式倒进水账。
今日祭印被提前催动,四房却没有同时同意。铜斗卡在半开处。
顾长安把梁青册亲笔信塞进外柜一面。信中“三百人补云溪失额”属于山账用途,与河伯仓给孩子写的水货估价冲突;再把阿禾那片主鱼鳞压向水仓一面,证明同一批活鱼已经因总钩受损待复核。两面同时示警,铜斗顿住。
韩四用断山残令顶住第三面。七十二名受征弟子的旧功尚未复核,秤房不能在同一祭次继续拆他们要保护的人。最后一面属于听房。铜铃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十六个孩子的心跳忽然全被挪到上方外柜。
铜斗翻向空处。
四条锁链同时松开,童船停止下沉。
船却没有恢复平衡。右舷撞上一截沉木,最小的女孩从绳索间滑出来,半只布老虎先落进水里,人也跟着翻过船边。阿禾就在旁边,却因左耳失聪没听见绳断,回头时只抓住一片衣角。
顾长安蹬开船板,右手扣住女孩手腕,左手去攀舷。两根尚未恢复知觉的手指没有合拢,掌心从木刺上一路刮过去。若不是韩四甩来腰绳,三个人都会被下方主索卷走。
女孩呛进黑水,胸口鱼鳞立即亮起。那东西把濒死也算作一次“仓损”,顺势又抽寿数。顾长安将她托回船上,以膝顶住背脊排水;阿禾咬破右手,补全刚写下的小枣二字。名字与活鱼籍短暂相冲,鱼鳞才从喉间退回脚踝。
小枣醒来后没有哭,第一句话是问:“我爹修完堤了吗?”
阿禾把右耳凑近:“你爹叫什么?”
“邱大水。”
“家在哪?”
“清河,柳树多的村。”
她只知道这么多。阿禾照原话写下,没有替“柳树多的村”编一个像样地名。顾长安则在旁添注:九月初五,于河伯仓童船自报;同船阿禾、韩百川见证。纸未必立刻救命,至少出了仓以后,谁也不能再说这孩子从来没有名字。
顾长安左掌伤口重新裂开,血在水里拖出细红。水尸全转向这边。他用布条把手腕绑在刀柄上,确保麻木的手不会松刀。系统没有弹出疗伤提示,伤口也不会因为刚救了人便少流一滴血。
代价也立刻落下。外柜把错误验货记成听房损耗,铜铃里的女子发出一声闷哼;秤房大秤强行偏位,魏半身右肩又多一根铁钉;韩四催动残令,刚退到上臂的归仓线重新亮起。没有哪个漏洞能白用,只是损耗终于没有全压在孩子身上。
水仓上方传来锁链拖动。数百具托仓者松开横梁,身体向下坠来。他们被泡得肿胀,四肢却能在水里反折,像一群苍白长脚虫。仓契驱使他们把“验错的货”重新送回秤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