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水下也有人圈

韩四将七十二盏魂灯排成一圈。灯火碰上黑水发出细密爆响,最前面的水尸被逼退,后面却踩着同伴继续涌来。每挡一具,魂灯便暗一分。

“带船走!”他朝顾长安做口型。

顾长安摇头,指向右侧更深的水域。

那里不只一艘童船。黑暗里停着几百条沉船,有的锁着河工,有的坐满女人,有的只剩鱼鳞和衣服。四房铜斗只有一只,救走眼前这条,祭印下一次翻动仍会把其他船倒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先前那群无舌女人就在最近的沉船上。她们每人抱着一枚铜铃,脚踝被听线缝在甲板。最年长者看见瞎婆婆的纸船,眼眶涌出血泪。她不敢伸手,先指向脚下——船板刻满示警契,活人一碰,听房便会立刻知道位置。

顾长安将纸船放开。纸认名字,不认肉身,顺着水流漂过示警线,停在女人膝前。船身展开,露出瞎婆婆按下的手印。

女人以指尖在水中写:眼尚在,听房银镜。初七换眼,新仓主梁绾。

河伯仓每十二年更换一次问水眼。最能听、最会记账的活人会被剥去旧名,与四房印炼在一起;上一任仓主则沉到最下方,托住木仓。梁绾做了九年听器,正是这一轮准备好的新眼。

“能停祭吗?”顾长安在纸船上写。

女人回:四印不合,祭货不落;主账相冲,仓身先裂。

她又指向数百沉船。每条船上人的自报姓名、籍贯与临终遗言,都曾被听房记录。无舌女人负责整理声音,舌头则被炼进三渡钟,祭日替仓主念名。她们没有主册,却记得很多人是谁。

阿禾将三百张空白活籍取出一部分,逐张摊在船板。他只会写常用字,便让醒来的孩子互相报名字;不懂的字由无舌女人在水中比画。一个男孩说自己叫石头,不知道姓,衣领内却缝着一个褪色“邱”字;一对姐妹只记得妹妹小杏,姐姐的腕上有接种痘疤和清河县医棚编号。

能确定多少便写多少,不为了填满空格编造。空白处注明待核,旁边列出衣物、口音与同行亲属。血写在特制籍纸上没有散开,每完成一张,对应鱼鳞便从“无主货”变成“身份争议”。

一个无舌女人从发髻中抽出半截骨针,在自己手臂刻下“周听荷”。她指向沉船第八根横梁,梁里嵌着一截已经木化的舌骨。祭钟每次念“无主水货”,用的便是她的声音。

阿禾要去挖,周听荷摇头。横梁连着整船警契,眼下取一根舌骨,会让外柜立即锁定十六个孩子。她先让阿禾记住位置,又依次写出另外六名女人的姓名。写到第四个,骨针磨断,她便用断口继续划。

这些女人没有把顾长安当来救人的英雄。有人指责他们把山账送入水仓,会让沉舟祭提前;有人只愿说自己的名字,不肯替陌生人作证;还有一人要求若能上岸,先找女儿,不去县衙。每个请求都不同,远比“一船苦主”难安排。

顾长安让阿禾逐项记,能答应的只有三件:出仓后先由本人保管自己的新籍;证言自愿,没人因沉默被扣救命钱;找到的身体部件归原主,不拿去补别人的契。至于能不能全部带出去,他没有许诺。

周听荷看完,先把自己的那张新籍折起,塞进衣襟,没有交给顾长安代管。另一个女人却把纸撕成两半,只留姓名一角。她不信官印,也不信又一个从外面来的人。顾长安没拦;一张纸若必须听他的话才算有效,与河伯仓给出的活鱼籍也没有多大区别。

最年轻的女人把新籍系在童船桅杆上,提出自己留下引开水尸,让其他人先走。周听荷抬手给了她一巴掌,又指向鱼鳞主索。牺牲一人堵不住总钩,只会替外柜省一份拆货工钱。她们被关得太久,比谁都清楚这里最喜欢哪一种“自愿”。

孩子仍在仓里,几张纸救不了他们;可外柜再想整船结算,就得逐一说明争议。时间被一笔一笔拖回来。

水尸越逼越近。韩四右臂已经透明,魂灯圈只剩三丈。顾长安将第一艘童船推向无舌女人的沉船,请她们照看,随后顺所有鱼鳞主索游向更下方。

主索尽头没有神像,只有一本比门板还大的水账。封皮由鱼皮缝成,四枚印槽分列四角。那条吞了三张青皮账的黑鲤正在书页间挣扎,鱼腹被咬穿,嘴仍死死含着纸。

顾长安没有把三页取回。他用长刀卡进书脊,将黑鲤朝内再送一尺。归仓物带回的东西必须入水账,仓主若强行拒绝,便等于否认自己的归仓印。

三张青页终于展开。

第一张是云溪一百四十三份重复活籍;第二张列临水沉舟渡分货;第三张只有青州九层黑塔的一角。水账自行核对姓名,第一列便出现冲突:同一个人已在白骨涧记作山货,又在临水按年缴河寿;一名死了十四年的河工,去年仍被外柜收过三年寿;阿禾既是待辨山奴,也是新活鱼。

裂声从水仓一路传向木仓。

细钩不是同时崩断,而是一排排失去落点。数千片没有正式官印的旧鱼籍先脱落,所牵人影有的从远方睡梦中惊醒,有的吐出多年积在胸口的黑水;更多人早已死去,只剩一缕残魂在水里抬头,像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一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