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主终于显出契身。
一尊三丈高的鱼首泥像从水账后升起,腹部与书脊长在一起。它的声音由上万名托仓者共同发出:“坏契,补录。顾长安,共担全仓损耗。”
数万片鱼鳞翻向顾长安。名字尚未落稳,韩四已带魂灯撞开水尸圈,断山令压上青州征召那一页。阿禾则把临时短工契贴在顾长安背后。顾长安在云溪待复核,有明确同行与差事,河伯仓不能仅凭一张死亡告示把所有无主债塞给他。
小主,
鱼首泥像挥手。水索从四面卷来,每条索头都挂着秤砣,分别刻眼、骨、皮、寿。它不再等四房争议,准备先把三人拆成无法说话的货。
第一条寿索缠住阿禾脚踝。少年鬓角瞬间泛白。顾长安不斩水索,刀锋循线切向“寿”字秤砣。秤砣背面盖着临水县户房验损印。他把阿禾的重复收据贴上去:“同一笔,旧渡与仓门已经收过两次。”
秤砣停顿。阿禾被抽走的气色回去一半,仍有一部分记在“主籍耗用”下。顾长安没有说全拿回来了,只让他记下差额。
第二条骨索咬向韩四。断山令上的七十二个名字同时发亮,询问秤房:奉青州征召的武者,何时改成私人担保?魏半身的大秤在上方轰然倒转,骨索反缠鱼首泥像的右臂。
第三条眼索直取顾长安。他用死亡告示挡在眼前。河伯仓外柜刚刚亲口说死人不入仓,如今若拆死者双目,外柜规矩便先破。眼索绕过纸角,迟迟找不到能盖印的身份。
三条索都没有被蛮力斩断。泥像却因四房各自不肯认损,动作被拖慢。
水面上忽然压下一道青光。梁青册的青尺穿过数十丈黑水,直取黑鲤口中的三页账。鱼首泥像也伸手抢夺。一山一水两股契力撞在书脊上,水账被迫翻到最后一页。
一百二十年总数浮现:九万七千六百二十一件水货。
“件”字下方,密密麻麻全是真名。
顾长安把刀尖插进“件”与姓名之间。泥像怒吼,梁青册也第一次喝止:“别动!”
他没有立即切。只问:“九万多人,是山货还是水货?”
梁青册站在上方青光里:“都是依法交割之物。”
泥像万口齐声:“山水同契,三七分账。”
“那缺掉三页,谁少拿了钱?”
泥像转向梁青册。梁青册手里的半本总账恰好证明,山契司准备让水账在缺页情况下照旧盖印。合作百年的两方第一次不再争顾长安,而是同时检查对方藏了多少。
黑鲤趁隙把最后半寸纸吞下。水账彻底接纳三页,冲突从摘录变成自身记录。木仓下托梁的人一具具松手,整座河伯仓向一侧倾斜。
水仓最深处,一只比木仓还大的眼睛慢慢睁开。
它没有契线,也没有名字。河伯仓所有细钩都避开那里,数万脱落的鱼鳞却像落雪般朝它飘去。
眼皮掀动时,整片黑水向下陷了一尺。那些被祭名牵住多年的残魂没有逃,反而本能地贴过去,仿佛早已习惯把自己的姓名交给它吞咽。顾长安这才确定,鱼首泥像只是管仓的契身,水下之物从来没有在任何账上按过印。
阿禾贴着船板,右耳先听见一声饥饿的吞咽。随后,水下无数张嘴一起开合。
“名字。”
“我的名字。”
“你们答应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