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临水十里,邹掌柜收了第一道过桥钱。
二十七辆木料车依次过桥,车轴压得桥板咯吱作响,三名搭客却要另缴人头钱。邹掌柜每人收二两,只管送到青州城门,全程两顿热食。前一顿已在临水吃过,后一顿要等收货货栈盖章。
阿禾问过桥钱为何不包,邹掌柜展开上车收条。条上写车资,没写沿途税费,少年把额外三十文记在背面,又请掌柜签收,没把已经漏看的条件说成对方临时加价。
顾长安留意的是车队货签。青州万木行承收河工木料,七个中转仓按顺序开具运证;其中第三辆装“整梁”,十九辆装“补木”。树种没有写,料类倒盖着合法妖材印。
邹掌柜见他翻看,提醒:“带妖料的车不能随便掀布。惊了货,得照票赔。”
“里面炼过尸?”
掌柜没有装不懂:“一部分阴木本来就拿无主尸养。州府工房也收,谁见了个死人名就封车,桥还怎么修?”
他认这些东西是被许可的料,却未必知道“无主”两字怎样来的。顾长安不在第一天就让二十七车夫停下替自己作证,只记下承货人与仓号。
九月二十四,车队到石门驿。阿禾看见一辆镶金边的马车,立刻握住黑籽瓷瓶。瓶从石盒移进行李后仍封着,隔着布就朝那辆车轻撞。
车中女子先下来,衣服并不显贵,耳坠却是两块照魂玉。货夫抬下一具冰棺,棺内女子闭眼,胸前放着有死亡验号的银牌;后方少年戴铁项圈,领口没有姓名,只刻万宝楼货号。
“苏玉蝉。”女子看过顾长安黑帖编号,先报自己的名。
“顾长安。”
“最后一组?”
“帖子写的。”
她没有问他修为,反而看了一眼阿禾耳后的伤:“那东西出了仓,还长吗?”
阿禾捂住左耳:“没再长。听不清。”
苏玉蝉把一小片无字玉屑搁到车辕,说照魂玉对残留听线有反应,若愿试,过一夜便知道。顾长安先问价,她答不要钱,但进塔若遇见棺中人,替她记住是谁开了棺。
“只认出谁开棺,不负责护她?”顾长安问。
“对。”
条件写在玉屑包纸上,双方只记编号,没有互担姓名。阿禾经顾长安检查玉上没有归属线,才把它系在药布外,玉屑当晚没有变色。隔着冰棺,棺内女子却睁过一次眼,眼睛一直跟着顾长安腰间青尺。
三种身份合规,不代表“死”的真是没有意识的尸体。顾长安暂时不问,只把棺牌验号记下。
九月二十五午后下雨,第三车右轮陷进浅沟。货夫先用滚木垫,不敢借大梁作杠杆,邹掌柜却催着赶路,说误过本日交仓,下一仓会把接货时辰全推后。
顾长安看见梁底已沾泥,木纹在泥水里鼓起一个很小的结。货夫以为蛀,想用斧背砸平,他叫住那人,以路上买的一把盐撒在结上。结缩下去,梁中反而响起压着的吸气声。
“尸养木都这样?”他问。
车夫摇头。他运普通阴木十多年,泡雨会涨,晒干便缩,从未听过里面喘气。邹掌柜拿来承料单,死木一栏只写货号,附着县衙无主尸印,哪里找得到可对问的死者家属。
掌柜这次不肯只催车,问少东家的货夫为何没有林场原验票。对方把青州特许印翻来覆去给他看,说到了城自有人认。
顾长安没有让货夫当场承认杀人,先将梁结位置、闻见呼吸的时辰、盐后变化写成一页,并在承料单边留了对应货号。雨不能等,他们仍须拖轮出沟;有人愿意把听见的事按印,也有人只想快到下一个驿,不愿掺和。
最后是四名车夫与邹掌柜签了。第五名用滚木撬轮时伤了拇指,拒绝按自己的伤指印,顾长安便让他以画过的独用记号认页,没有替他按一个漂亮而虚假的完整手印。
当日多走了半个时辰,顾长安替车队补出夜宿棚钱。纸能留事,不能替车夫把雨挡住。
第五日,第三车木梁开始夜响。
起初是膨缩的咔声,后来有一下极轻的抓挠。韩四贴梁听了片刻,指向梁底一道新漆:“补过。有人不愿让里面的东西醒。”
顾长安将辨契看到的运证线与新漆对照,线末写待入司验“死木”,漆缝下面却传出一阵断续的湿呼吸。木已经硬,呼吸还在,许可印不能替它决定里面没有活口。
他没有当众拆梁。夜营地在两条商路交界,货夫有自己的值守规矩,谁擅开车盖,谁先成盗货人。他请邹掌柜调出第三车的重量复秤,说两站记录差了十余斤,万木行入货时必会扣价。
掌柜果然肯秤。压梁的麻绳一松,木缝里掉出一枚灰钱,钱上刻着云溪顺风脚行的“辰”字。
顾长安将钱扣在掌中,没先报姓名。宋有福交过路线母版,后来脱身去了哪里,他一直不知道;这枚钱有可能来自旧货,也可能真是那个爱假死的人在里面求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