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掌柜接临水的新河工木运,我在场里听见了。你要北行,他这队最快。”
“若我不走这队?”
“就赌下一个认得顺风脚行的。”
宋有福并未知道顾长安一定会来,他在每站透气孔外都塞过小钱。大半滚进泥里,少东家正是发现两处灰钱,才赶来把这一根梁灭口。
顾长安将那枚辰字钱系在宋有福能看见的位置。赌到有人,不代表此前少了任何一个风险;说成专为他探路,还会掩掉曾经想赚三百两、到手却只拿三十两定钱的真相。
宋有福答应提供七处尸木场仓号,报一个,阿禾核一站。普通阴木、尸养木、活木在票上都混作妖料,这七处却各留不同的根引。把他从梁中拔出,不知道会牵出哪几根,须先有炼木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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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真没救,烧前劈开。”宋有福说,“仓号刻在肋骨上,纸早给收走了。”
顾长安让他先讲可核的那些,没有为这一句话许诺再多的命。
晚上再开透气孔时,宋有福请阿禾把手伸近,摸一摸颈后两道木纹。阿禾不敢用左耳去听,只以右耳贴梁,听见宋的牙齿在微微敲木。
一短两长。那是七处货仓通知验料的顺序,他不能转头指方向,便用牙敲。阿禾照着敲回一遍,第二次少了一长,宋有福立刻纠正,没有把活人不熟练的回应当成一句随便的承诺。
“你知道里面还有人?”阿禾问。
“听过。有人有嘴,没气;有人有气,没嘴。”
“为什么不早出来?”
宋有福看着湿布,慢慢吐息:“定钱收了,我还想着过两日领剩下的。等真信了不能逆,就只剩嘴能动。”
少年没有再问。他把两道暗号记在工账边,与这两日续透气孔的时辰列到一起。宋有福看到那一本账,终于没再说先把自己卖一遍,转而告诉他们哪种新漆会封死气孔、哪种会留活口到入塔。
顾长安把这两种漆取样分开。若青州说木中人本来全死了,样漆、孔、收票和呼吸记录,至少能指出谁为让他活到收货做过准备。
第九夜,车队遇到狐市三名持帖者。一人披活皮,一人背死皮,最后一人脸上只有未画五官的白皮。领头的老狐自称胡千面,妖牒税印齐全,不遮自己是妖。
它们留下三枚铜钱,钱背各有半个盟字,碰到黑帖就想补全。顾长安不收,把铜钱置到出入营地的木桩上,请狐市来人拿走,附纸注明尚未议盟。没有字据,更没有条件,不能先把铜钱揣怀里再说不认。
狐妖夜半取了钱,留下一张小纸:到塔里谈。
越近青州,宋有福越安静。九月三十经过第五货仓时,他认出一名推车人的背影,等车过去,才说那人已从货场领过逆法,代价是用家中两口人换自己。木能逆,不是没法;肯不肯给谁逆,又是另一门价。
顾长安把这句话记下,要他往后分清亲见与听说。用自己去试一份买卖的人,恰好也最容易把不肯认的成本藏进账里。
十月初三傍晚,他们在最后一处山契驿验帖。驿吏想盖“逾抵”,顾长安将一路到站收条排列,今日比开塔早六日,不容含混。
“指迟抵本驿。”驿吏说。
“本驿在哪一日召我们?”
没有召文。顾长安请他把“逾”改为实际到站时辰,邹掌柜带两名车夫作证,印终于落在该落的位置。不是塔专为他设一场试验,是经手者习惯给自己留一个能随时扣人的字。
翌日晨,青州塔影覆盖道路。
城还在三里外,旧砖墙断了一截,黑塔的影却将缺口与整条官道连在一起。挑菜的老人进入影子前,先递了一张只剩姓的名字条;税亭掮客指着条末空处,要他再借一年名。
阿禾下车,影子比人晚了半步。
陈三更开的路引从边角烧起来。临水渡印、云溪协查拓印一枚枚脱去,火不伤指头,只把纸上的准行烧成空白。远处照籍镜响起一声,如有人在极大的门内问话。
“无名者,不得入青州。”
少东家回头看阿禾,先看伤耳,再看黑帖。
“我有一份奴契。”他说,“那张不用名字,也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