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轩并非死于寻常瘴气。”
陈伯站在屏风外,将一封短笺放到案上。
“何家昨日又送来消息。谢大人病发之前,服过沈芸娘托人送去的一味寒药。”
苏念瑶正给未出世的孩子挑衣料。
听到这句话,她把膝上的细棉放回箱中。
“消息从何处来的?”
“谢大人身边的旧仆。”
陈伯接着道:“那旧仆扶柩启程前,收拾谢大人用剩的药材,从箱底翻出一只纸包。纸包上有沈姑娘的署名,还写了用法。”
“谢大人初到青川县时染了风寒,夜里发热,照着纸上的话服了一剂。”
翠屏守在屏风旁,忍不住问:
“一剂药就要了他的命?”
“当地大夫验过残药,里头放了寒水石,分量很重。”
陈伯停了片刻才往下说。
“谢大人原有旧疾,赶路又损了身子。那药压住了半日热症,却伤了脾胃。后来瘴气入体,他便再没能起身。”
青禾到外间取来短笺,交给苏念瑶。
信是何家小郎所写。
纸包何时送到,谢子轩哪日服药,又是哪日病情加重,上面都记得清楚。
信末还写了一句:纸包已由旧仆收好,将随灵柩一同送回谢家。
翠屏看完,把帕子攥在手里。
“少夫人,这哪里只是染了瘴气?”
“沈姑娘送去这么重的寒药,纵然没有害人的心,也险些做成了害人的事。”
青禾道:“她未必懂药理。”
“她不懂,便更该请大夫开方。”
翠屏把声音压低了些。
“从前在谢家,她头疼半日都要请两回大夫。轮到给谢大人送药,倒敢自行配药了。”
苏念瑶把短笺折起。
“药是谁配的,信中可曾提及?”
“没有。”
陈伯道:“何家问过送药的商队。送药的人只说,纸包出京时已经封好,他们照着地址送到青川县,并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
“沈芸娘如今在何处?”
“仍在京中。”
“谢家与她还有往来?”
“谢大人与姑娘和离后,她便搬出了谢家。听说如今寄居在城西一户远亲家中,近来很少露面。”
翠屏小声嘀咕:“她兴许是怕了。”
说完,她又往案边靠了靠。
“少夫人,这封信该送去谢家。谢大人毕竟是谢家嫡长子,谢家若得知此事,定会查她。”
苏念瑶抬头问她:
“以谁的名义送?”
翠屏张了张口。
“自然是……”
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何家会把消息送到楚家,只因谢子轩临终前将一只木匣托付给苏念瑶。
苏念瑶若主动把信送进谢家,谢家必会追问何家为何给她传消息,也会问起那只木匣,问起绝笔和断簪。
原该由谢家查办的事,也会重新落到苏念瑶身上。
青禾接了一句:“谢家只怕会以为,少夫人仍在留意谢大人的死因。”
翠屏不服。
“嘴长在他们身上,难道还管得住不成?”
“管不住。”
苏念瑶道:“所以不必给他们开口的由头。”
“我与谢子轩早已和离。他病故,我照楚谢两家的旧例送过奠仪。他留下的私物,我也已经处置。”
“事情到这里便该断了。”
翠屏仍盯着那封短笺。
“可沈芸娘若当真害了人,难道也不管么?”
“纸包还在谢家旧仆手中。”
苏念瑶将短笺放回案上。
“灵柩抵京以后,谢家自然会看见。他们若要查,证物就在眼前。”
“若他们不肯查呢?”
“那也是谢家的选择。”
“可那药……”
“一包寒药,定不了她的罪。”
苏念瑶看着翠屏。
“药可能配错,也可能被人动过。谢子轩病重时还服过什么药,旧仆又是否记得完整,都没有查清。”
“我不能凭何家的一封信,替沈芸娘定罪。”
翠屏垂下头。
“奴婢只是觉得,她若当真做错了事,不能就此作罢。”
“自然不能。”
苏念瑶拿起短笺,将纸角放到烛火上。
“只是找她算账的人,不该是我。”
火苗沿着纸角往上烧。
翠屏往前走了半步,随后又退了回去。
“这封短笺是何家听来的消息,并非证物。真正的纸包仍在旧仆手中。”
苏念瑶捏着尚未烧到的那一角,没有松手。
“我若拿着它去谢家,旁人不会先问谢子轩因何而死,只会先问我为何还在查他。”
纸页烧到沈芸娘的名字,很快便卷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