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他做了一件入京以来头一回敢做的事——
安敬那罐蜜饯还搁在案上,罐盖底下压着那张空白纸。他掀开盖,把纸抽出来。还是那张空白的纸。安敬用它告诉他同一句话:有人在看着你——和那日递来时,一字不差。他提笔写了一行,不多一字,原样压回罐盖下,搁回案头最显眼处。
公公的纸,晦留下了。回敬公公——墙有门,锁有锈。玉,晦偏佩。
馆舍是司礼监的笼子,他飞不出去,信也飞不出去。可笼子里的一举一动,安敬看得见。这张纸,安敬自然也会看见。被看着,原来也可以是个能用的东西。
翌日,他向馆舍当值的内侍递了一道申请:请求探视诏狱中的周廷弼,宣大总督,他的上官。
内侍吓了一跳,捧着申请,半天没接:朱总旗,那可是……诏狱。锦衣卫的地界。
我知道。朱晦说,我递,你转不转,是你的事。
内侍犹豫半晌,还是接了,转身往司礼监去了。
午后,安敬差福来送了句话来。福来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公公说……探不探,圣上说了算。公公还说……罢了,你非要见,就去见。
两个字,朱晦嚼了嚼,没嚼出是拦还是放。
傍晚,褚英来了。飞鱼服,雪落得比谁都厚,那笑还冻在脸上。他进门,先没说话,按着刀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圣上准了。明日午时,诏狱。末将押您去。
朱晦点头:谢了。
褚英没走。他压低了声音:朱总旗,诏狱那地方……末将多说一句:您进去,见着周总督,别问冤不冤。狱里有狱里的规矩,您问了,他答了,话就递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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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到哪儿?
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褚英转身,雪沫子扑进来,末将话尽于此。您……多保重。
门关上。朱晦靠墙坐着,把褚英的话又过了一遍:别问冤不冤。
不问冤,那问什么?
他想起周廷弼教他认花押那夜,酒嗓粗得像砂纸:花押认人,人也认花押。你要是有一天进了京,见着我——周廷弼说到这儿,不说了,灌了口酒,算了,你见不着我。
他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周廷弼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像是什么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