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问雪

周廷弼进诏狱那夜,他在鹞儿岭。等他赶回宣府城,总督衙门已经空了,桌上一壶酒还温着,酒壶下压着一页纸,纸上是周廷弼的字,潦草,只一行:

朱晦,我若出事,你进京,别问冤。问粮。

他当时没懂。他把那页纸收进怀里,入京路上被锦衣卫搜走了——褚英的人,搜得很细。他只记得两个字。

如今他坐在馆舍里,怀里揣着账走盐引的信,想起,全通了。

周廷弼要他去问的,从来不是冤。是粮道上的账。

问粮。朱晦低声说,我记住了。

夜深了。朱晦把火漆信从铺底取出来,又看了最后一眼,藏进贴身的暗袋里。玉璜贴着心口,沉着。他整理好明日要穿的衣,吹了灯。

窗外雪还在下。

他闭上眼,想周廷弼的样子。那人拍他肩的手,粗,厚,掌心有茧:朱晦,好小子。就这一句,他在宣大多留了三年。

他想到,周廷弼下狱那夜,留的纸只有一行。可两个字,问的是哪年的粮?哪条道上的粮?周廷弼一定知道些什么,才在进诏狱前,把这两个字留给他。

而他自己,从鹞儿岭到文书房,从馆舍到文华殿,怀里揣着玉、揣着信、揣着账走盐引四个字——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塞到他手里,让他一路捡着,走到周廷弼面前。

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好的?

朱晦不知道。但他知道,明日午时,他要去问周廷弼:花押是谁的,粮道是谁的账,十九年前,玉是从哪块石头里刻出来的。

他握了握胸口那块玉,一手沉。

明日午时,诏狱。

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拍。这一夜,他把该藏的藏好,该记的记牢,剩下的,等明日问周廷弼。

黑暗里,他想起七岁那年,老管家塞玉时说的那句话:这玉认主。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全懂。但他知道,明日他要带着这块玉,去见那个教他认花押的人。

玉认主。他认周廷弼。

他合上眼。窗外,更鼓响过三声,又归于寂静。

这一夜,馆舍的灯,亮到四更。朱晦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天亮。

他要问的,不是冤。是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