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桐在文书房誊录。
腊月十一,外头的雪停了,天还是灰的。文书房的门关着,只留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案上灯苗吹得晃。她誊的是刑部送来的三审余档——休堂之后,案卷送还,复核的文书还得誊一份入档。
她誊到两个字,笔尖停了一息。
这两个字,她誊过不知多少遍。可这一遍,她誊的时候,想起三审那日,堂上那个旧军服的总旗,站在卢崇文面前,说末将更认得纸。她当时坐在侧案,垂着眼,笔尖悬着,没敢抬头看他——她怕自己一抬头,那点绷着的劲儿,就散了。
她誊完一页,搁笔,指腹在笔杆上压了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坐了一会儿,把三审那日又嚼了一遍。堂上,卢崇文说验看笔迹,那个总旗站在堂下,没有立刻答话。她坐在侧案,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那双手在她誊录的当口,几不可察地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她想:他站在刀尖上,可他的手,只抖了那么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小内侍路过,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说:冷宫那位,这两日闹得凶。半夜唱那支曲子,唱得人瘆得慌。
另一个问:哪支?
就那支——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前头那个停了停,又说,前儿不知听谁说了句漠北质子入宫,这几日又添了新词,念叨什么漠北的娃娃,别哭,别哭,听得人心都揪起来。
废妃了还疯成这样,也是可怜。
可不是——声音远了,宫里老人说,她当年生的那个皇子,没满周岁就殇了。殇了十九年了,还念叨娃娃。前儿夜里,还听她唱来着,唱到一半,又改了词。
改了什么词?
听不真。只听清一句——抱出宫墙的,抱出宫墙的。
脚步声走远了。
沈疏桐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案角的纸页掀起一角,又落下。她伸手压住,指腹下那页纸,冰冷。
那支曲子,她不是头一回听。她誊过慈庆宫的旧档,档上记着那支曲子——先帝朝的奶子所里,哄孩子唱的歌谣,雪娘娘,水娘娘,抱个娃娃过宫墙。十九年前,淑妃的皇子未晬而殇,那支曲子,就成了冷宫里的疯话。
她记得,头一回在档上看见这曲子,是几个月前查崔嬷的押名那阵。她把那页旧档誊过三遍,一遍比一遍慢——童谣是哄孩子的,可淑妃唱了十九年,唱的就不是哄孩子了。
可漠北的娃娃,别哭——是新词。
她想起旧档残页上那一笔:军籍孀妇入慈庆宫乳。一个军籍的孀妇,十九年前入宫,乳养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后来如何,档上没有写。淑妃念叨漠北的娃娃——漠北,质子,娃娃。她总觉得,这疯话底下,压着什么她还没看懂的东西。
她把这念头按下,继续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