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主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脊背上:你连他住在哪条街都知道。
他知道。他早知道了。从她第一次晒墨,从她递出新纸新墨,从她翻出崔嬷的押名——他都知道,他只是没说破。今日说出来,是提点,也是警告:沈女官,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
廊上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那两句话,想了三遍。
掌印问崔嬷——他还在找那个老妇役。掌印问总旗的年纪——他说你连他住在哪条街都知道。他知道她与朱晦来往;他知道她查过崔嬷;他什么都知道,却只挑这两句来问。
她想起那句漠北的娃娃,别哭。
她想起旧档残页:军籍孀妇入慈庆宫乳,未晬而殇。
她想起朱晦——她在文书房翻过宗室谱牒,靖江王的族侄,今年二十三岁。十九年前,他四岁。不对,十九年前,他不该是婴儿。
可若是十九年前,有人把一个军籍的娃娃换进慈庆宫,又把一个皇子换出宫——那个被换出宫的皇子,今年该是多大?十九岁。和朱晦,差了四岁。
她的手,在袖底攥紧了。
她不敢往下想。可她递出去的那些字,一张比一张险,从新纸新墨初三,刀,她赌的从来都是:朱晦值得她赌。如今安敬问他的年纪——若真像她想的那样,那她赌的,就不只是一条命了。
她回到文书房,闩上门,铺纸,研墨。
她提笔,想了想,写下六个字:旧册翻,问年庚。
写完,她看着这六个字,又添了一行小字,很小:他问你的岁数,他查你这个人。
她把纸晾干,折好,压在案角,用镇纸压住。
明日晒墨。她得把这六个字,翻过墙头,送到朱晦手边。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吹了灯,坐在黑暗里,听着檐角的雪,一滴一滴化着往下落。
她想:她递出去的字,一张比一张险。从前是查案,如今是查人——查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来路的,人。那支童谣在冷宫里唱了十九年,没人听懂;她递出去的六个字,若朱晦能懂,她这十九年的笔,就没白拿。
她阖上眼,在黑暗里,把那六个字又过了一遍:旧册翻,问年庚。他若懂,会来问她;他若不懂——她还有笔,有字,总能让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