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角上,绣着一朵花。花形其其格认得——是漠北的野花,她在毡帐外见过,漫山遍野地开。可绣在这块汉人的旧布上,针脚细密,像是绣的人,一针一针,绣了许多年。
其其格捏着那块布,指尖,微微发颤。雪光落在布上,那朵花,像活过来了——在漠北的风里,在毡帐外的山坡上,漫山遍野地开。
她认得那朵花。漠北的野花,汉人叫它沙奶奶,毡帐外的老人们说,那是草原上最皮实的花——风沙打不死,冰雪冻不坏。她小时候,常摘了,插在兄长马鞍的穗子上。
可这块布,是汉人的布,汉人的针脚,绣着漠北的花。
她觉得,这块布,像是专门留给她的——隔着十九年,隔着宫墙,隔着漠北和中原,一针一针,绣好了,等着她来拿。
她想起老巫婆那夜的话——她没听懂的话。
她想起那支歌——调子,像小时候听过。
她想起墙里那句娃娃,来了么——像在等谁,等了十九年。
其其格把布叠好,贴身收进怀里,把那块砖,重新安回去。
她没有回四夷馆。她攥着那块布,站在墙根下,犹豫了很久。
她信不过他。他是汉人,是边军,她兄长的部众,折在他手里。可她记得他说打仗各为其主那天的眼睛——直的,没有弯。她见过太多汉人的眼睛,弯的,圆的,笑着的,都不直。只有他的,是直的。
这块布,她一个人,解不开。她需要一双直的眼睛,替她看看,这布上绣的,到底是什么。
她把那块布,贴身收好,往宫道走。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宫道尽头,朱晦正从司礼监的方向出来,手里卷着文书,低着头,像是想着什么心事。其其格站在雪里,等他走近。
朱晦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姑娘。
总旗。其其格说,我等你,等了很久。
朱晦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知道。其其格说,我方才,去了冷宫墙外。
朱晦的眼神,变了一下。
其其格从怀里,掏出那块布,递过去:墙根,有个老妇役,给冷宫的娘娘送粥。粥边,压着这块布。布上绣的,是漠北的花。
朱晦接过布,就着雪光,看了很久。他的指尖,摩过那朵花,开口:
小主,
那老妇役,什么样?
佝偻着腰。其其格说,两手,总在围裙上搓。嘴里念着——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
朱晦的手,攥紧了那块布,指节发白。
搓围裙。眼睛像,像极了。
他见过她。浣衣局,晾衣场,那个自称的老妇役——数到六就糊涂,翻来覆去,只念那孩子眼睛像,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