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夷馆的窗纸上,结着一层霜花。其其格坐在窗边,面前铺着一张纸,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正月初八的晨,她昨晚想了一夜。阿娘。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你阿娘把你抱回来,不容易。你长得像她。
她长得像阿娘。她以前从来没想过阿娘长什么样子。漠北的营帐里没有阿娘的画像。兄长不提阿娘。帐里的老人提起她,只说汉家女子四个字,然后就摇头。
她记事起就只知道阿娘是汉人。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那支歌是阿娘教的。阿娘在漠北。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
阿娘活着。
她握着笔,眼眶有些发烫。她记事起就以为阿娘死了。兄长说,阿娘病死了,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信了。
后来,她在兄长的帐外站了一夜——那一年,老巫婆被赶走,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懂。她去问兄长,兄长说,阿娘死了。
那一夜,她站在帐外,风把她的脸吹得生疼,她没有哭。她信了兄长。
如今,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
兄长骗了她。
她垂下眼看着纸上的墨,已经有些干了。她不知道该恨谁。恨兄长?兄长把她养大,替她挡了多少刀。恨阿娘?阿娘……她连阿娘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只手摸过她的头。那只手很暖,带着一点皂角的香。她后来在梦里梦见过那只手。醒来,帐里只有风。
她想过很多次阿娘长什么样子。漠北的风沙大,女人的脸都粗。可阿娘是汉人。她听帐里的老人说,阿娘刚来的时候,白净爱笑,会给帐里的孩子缝衣裳。沙奶奶这个名就是阿娘自己取的——她绣的花叫沙奶奶,开在漠北的沙地上,红艳艳的,一丛一丛。
她屋里有阿娘留下的旧木箱。箱子里有一块红布。红缎子,金线,布角绣花。她前些日子拿给崔嬷嬷看。崔嬷嬷说,这花是娘娘绣的。
娘娘。宫里的娘娘绣的布,在阿娘的箱子里。
她有些想哭。她不知道阿娘是谁。可她知道,阿娘不是漠北人——阿娘是从宫墙里走出去的。淑妃娘娘说,你阿娘当年抱过一个孩子,从这儿出去。
那个孩子是谁?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写给兄长的信。漠北的文字,从左往右,像鞭梢甩出去的样子。兄长:
她停住了。问什么?问阿娘在哪里?兄长骗了她十九年,她若问,兄长会答么?兄长若答,答的是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