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兄长回她的上一封信。腊月,那封信跟着互市的商队走了七百里,到她的手里。信上写:歌是阿娘教的。阿娘是汉人。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别靠宫墙,墙里的歌唱的是别人的事。草原等你回来。
兄长知道她问歌的来历,兄长答了,答得很小心。他写了阿娘是汉人,却没有写阿娘在哪里。
兄长在瞒她。
她握着笔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宫墙。宫墙的那头是冷宫。冷宫的墙根下有个废妃,隔着一道墙对她说:你阿娘把你抱回来,不容易。
她有些羡慕那个废妃。淑妃娘娘认得阿娘,淑妃娘娘见过阿娘抱孩子。她想问淑妃娘娘更多。可淑妃娘娘说完那几句就又糊涂了。她再问,淑妃娘娘只唱:
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
她低下头重新落笔。这一次她写得很快。
兄长:阿娘在哪里?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你瞒了我十九年。我不问你为什么瞒,我只问一句——阿娘还活着么?若活着,她过得好么?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字写得有些歪。她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漠北的文字却写得生疏——她七岁就离了漠北,进宫学的是汉文,漠北的字只记得个大概。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瞒了我十九年。这句话太重了。重得像是要把她跟兄长之间那根绳割断。她提起笔把那一句划掉。
重新写。兄长:淑妃娘娘说,阿娘在漠北。这是真的么?若是真的,阿娘可好?我入宫这些日子学会了许多事。我数窗棂数到十二就数不下去了。阿娘教我的那支歌,宫里有人会唱。
她停住笔看着窗外。歌,那支歌。她小时候听阿娘唱过,调子她记得。漠北没有人唱过它。宫里的冷宫娘娘会唱。
她想起淑妃娘娘唱那支歌的样子。隔着墙,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娃娃过了宫墙去,娘娘夜夜数窗棂。
那支歌不是唱给宫里的娃娃听的——是唱给抱出宫墙的娃娃听的。
她低下头把信写完。兄长,我不怪你瞒我。我只想知道阿娘过得好不好。你若不答,我从此不再问。
落款她写了两个字:其其格。
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小时候。兄长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学不会。兄长说:你叫其其格,草原上最亮的花。
花。沙奶奶是阿娘叫的花名。阿娘也在草原上。
她折起信收进怀里,起身去找管馆的嬷嬷。互市的商队腊月里来过一回,走时带走兄长给她的信。如今正月的商队要出关了。她要把信托他们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