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昭来的时候,朱晦正在馆舍里研墨。他研得很慢,墨在砚台上一圈一圈。
正月初九的午后,昨夜他从盐运司后衙回来,怀里多了一张盐引。今早他把它又看了一遍收进枕下,与那张画着锁匣的纸放在一处。他想着这两样东西接下来该往哪儿放。
孙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拱手,声音不轻不重:总旗,王爷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朱晦放下墨锭抬起头:王爷还有话?
王爷说总旗既已应了查账,有些话当面说比传话明白。
朱晦看了孙昭片刻。他应了。靖江王要当面说。
他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孙昭出了馆舍。青布小轿停在巷口。他弯腰上了轿。轿子走得很稳,帘子撩着能看到街上的雪。年关刚过街上人不多,卖糖人的卖面茶的都还歇着。他放下帘子。
他想起上一次坐这顶轿子是腊月二十七。那一回他走进靖江王宅邸问了。那一回靖江王跟他说:玉是认主的,玉在你就在。
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玉璜。玉沉的。轿子在宅邸门口停了。
宅邸的门大开着。吴管事站在门里躬身:总旗,王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他跟着吴管事穿过前院。廊下的雪扫得干干净净。一只猫趴在暖墙根下,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靖江王坐在书案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手里转着那枚扳指。伯明来了。他抬起头笑,
朱晦拱手坐下。茶端上来。是宣大的茶——他在边镇喝惯的那种。靖江王连这个都备着。
伯明这几日查账查得辛苦。靖江王吹了吹茶慢悠悠地说,本王听说盐运司后衙这两夜不安生。
朱晦端着茶没有喝:侄儿奉旨查账,只查账上的事。
靖江王放下茶盏,本王就喜欢伯明这句话。查账只查账上的事。账外的事不查最好。他停了停看着朱晦,可账上的事查到最后,账外的人自己会跳出来。
朱晦没有接话。
本王今日请伯明来只问一句。靖江王说,本王前些日子托孙昭问你的那件事——借你的眼睛看风向。你想好了么?
眼线之请。朱晦放下茶盏。他想起正月初一家宴散后靖江王说的那句话:你不替本王看,自然有人替本王看。只是那个人不认你。
如今靖江王又问。他该答什么?
答应?他奉旨查账,账上写着靖江王的名字。他若应了靖江王,那把刀就握在别人手里。不答应?靖江王的弃子威胁不是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