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仆射人在城外,回话却在午前到了东门。
送信的是他长女。封城时她正陪父亲在别庄养病,听见城中出现尚书省合签令,父亲当场写了否认书。城门不收无官驿文书,她便骑马赶来,隔着护城河把信绑在石头上投向门洞。
石头没过河,落进薄得只剩一层薄冰的浅水里。
守卒怕是藏毒,不肯捡。她脱下鞋袜,自己踩进冰水把信捞回来,再次举给城上看。脚背被冰碴割破,血沿鞋口往下淌。
三皇子已经接了东门临时值守。他没有因信可能推翻自己的任命便拒收,让人吊下一只空篮。左家长女却先要求城上当众说明,篮中所取只是一封否认书,不是她父亲给三皇子递的密信。
围在门外的旧卒、商贩和里正都听见后,她才把信放进去。
左仆射写得很短:今日合签非他亲笔,封城前两日也未批三皇子摄防。但末尾另有一句,他去年确实签过六张只留用途空栏的尚书省急纸。
那六张纸原用于北河决口。粮车到哪一县、由谁接运常在路上变化,他先签好姓名与职印,交值房遇急补写。灾情平复后,值房回报六张全部用尽,其中五张有赈粮归档,一张称途中污损焚毁。
尚书省留存的五份赈粮抄件被送到门外比对。它们不是同一张纸复写,而是各有水渍、折痕和沿途经手。第一份运到北河东堤,第三份中途改送收容灾民的寺院,第五份因车陷泥地晚了两日。每一份都对应真实粮数和收粮人,不能因为第六张被挪用便把前五次救灾也写成伪造。
问题藏在纸边。
六张急纸原由一整幅官纸裁成,左仆射书房留着裁下的窄边。五份归档纸与窄边的纤维走向相合,三皇子摄防令的右下角却多一道水浪纹。那是纸在善堂楼上晾晒时被竹帘压出的痕迹。
去年值房上报污损焚毁的第六张,至少没有在水淹当日烧掉。它被带进善堂,湿过、晒过,后来才填成今日的合签令。
“父亲为何现在才说空签?”左家长女问门内的尚书省官员。
无人替左仆射回答。她自己知道原因。父亲在别庄写第一遍否认书时只说签名为假,写到一半才记起六张空纸。若不是她追问急纸是否都收回,他可能仍会把那段省下,等城中先证明是假签。